三天后的下午,沈露来到了诊所。
没有提前打电话,也没走正门。秦墨是在院子里看到她的。
她站在那棵枇杷树旁边,穿着便装,一件深色的薄棉衣配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看着比穿警服的时候年轻几岁。但表情不对,嘴唇紧紧抿着,手里捏着手机,像是刚才还在犹豫要不要打给谁。
“沈露。”秦墨走过去。
她转过头,“你有时间吗?”
“你特意跑一趟,就为了这一句?”
沈露看了一眼诊所那边,“找个没人的地方说。”
秦墨带她去了诊所后面的杂物间。房间不大,堆着几箱过期的宣传册和一张落满灰的折叠床。秦墨把门带上。
沈露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上是一间小旅馆的房间。单人床,米白色的被子掀开了一半,床上侧躺着一个人,面朝墙壁。看不清脸,但体型偏瘦,鬓角有白发。
“孙毅峰?”秦墨问。
“前天晚上被馆服务员发现的”沈露声音压得很低,“他在吉林延边一个边境小城,用假身份证住了四天。服务员说他几乎不出门,每天叫外卖,窗帘一直拉着。”
“怎么死的?”
“初步判断是急性心肌梗死。”沈露停了一下,“四十二岁,没有心脏病史。半年前体检一切正常。”
她又补了一句:“法医做了床边快速筛查,血液里检出微量琥珀胆碱代谢物,浓度很低,像是死亡前两到三小时注入的。旅馆垃圾桶里还找到一支折断的1毫升注射器,针头被掰弯,没提到指纹。”
“半年前正常,四十二岁,急性心梗。”
“你的判断呢?”沈露看着他。
秦墨把手机还给她,靠在墙上,过了几秒才开口,“如果是自然死亡,那是运气不好。但你跑到这里来当面跟我说,显然你自己也不信。”
“尸检已经在做了。”沈露把手机收起来,“我让法医重点查注射痕迹。”
“查到了?”
沈露点了一下头,“左臂内侧,肘窝往上两指的位置。一个针眼,很小,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周围有轻微的皮下淤血。”
隔着一堵墙,诊室那边传来高飞跟病人说话的声音,嗡嗡的,听不清内容。
秦墨站在那间堆满杂物的房间里,一句话没说。
左臂内侧的针眼。他脑子里浮出来的第一个画面,是三个多月前殡仪馆化妆室里的那一幕。许念薇脖子侧面的针眼,位置选在颈部浅静脉和胸锁乳突肌交界处,一针进去,药物直入血液循环。
选一个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下针,让死因看起来像是自然的。
“你在想什么?”沈露问。
“许念薇脖子上那个针眼和这个,不是同一种手法,”秦墨说,“颈部进针是为了快速起效,需要对方没有反抗能力,通常配合偷袭或者事先用了镇静剂。但肘窝内侧进针,更像是静脉注射。这个位置,对方至少是配合的,或者已经失去了意识。”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被控制住以后才注射的?”
“或者他信任对方。”秦墨说,“你见过去打点滴的人吧。护士说伸手,他就伸手。如果来的人穿着白大褂,或者以体检的名义进房间,一个在旅馆里躲了四天、精神高度紧张的人,未必有多少警觉。”
沈露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个推断有道理。旅馆走廊有监控,房间门口没有。走廊录像我们调了,孙毅峰入住之后,有三个人进出过他那层楼。其中两个是住客,身份已经核实了。第三个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穿灰色外套,戴口罩,进出时间是死亡推定时间前六个小时。”
“能查到身份吗?”
“查不到。他没走正门登记,从消防通道上去的。”沈露的语气平静,但眼睛里的东西不平静,“秦墨,我干刑侦六年了。一个人逃到边境小城,用假证件躲了四天,然后在房间里“突然”死了,手臂上还有针眼。这种死法不是第一次见。”
“灭口。”
“大概率是。”
秦墨看着杂物间那扇小窗户,外面只看得到一小块天和对面楼的墙。
“这条线断了。”他说。
“人死了,线不一定断。”沈露摇了摇头,“尸检结果要三天才出来,但如果注射物是能致心脏骤停的药物,那这个案子就能从“可疑死亡”变成“他杀案件”。一个人下手害许念薇,事后又被第三方灭口。这说明上面还有人。”
“你打算怎么查?”
“从那个灰色外套的人入手。消防通道有锁,一般人打不开,说明他提前踩过点,甚至可能有旅馆工作人员配合。那边在查旅馆的员工关系了。”沈露看了他一眼,“另外,孙毅峰的手机虽然被格式化了,但SIm卡还在。运营商那边能调通话记录和基站定位,他死之前跟什么人联系过,应该查得出来。”
“他最后一通电话是几点?”
“晚上九点十三,通话二十七秒。”沈露说,“对方是江洲本地虚拟号,开户资料是假的。更麻烦的是,电话结束后五分钟,孙毅峰的手机基站突然从旅馆附近跳到了城西高架口,持续了三分钟,又跳回来。”
“伪基站干扰。”秦墨说。
“法技也是这个判断。”沈露点头,“有人不只想灭口,还想把时间线搅乱。”
她又补了一句:“旅馆门锁记录里还有一个细节。死亡前四小时,孙毅峰房门被刷开过一次,用的是前台总卡,但值班员坚称那时自己一直在柜台。”
秦墨点了一下头。
沈露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今天来没走正门,也是有原因的。这个案子牵扯的人比我预想的层级高,局里开始有人过问了。我不确定是正常关注还是有别的意思,所以先不走公开渠道来找你。”
“你的意思是,你的调查可能被施压。”
“有这个可能。”沈露看着他,“所以我来确认一件事。”
“什么?”
“你手上有没有什么东西,是我还不知道的?”
秦墨想了两秒。口袋里那张纸片——“出诊记录47份,无照期24天”——他没有拿出来。
“暂时没有,”他说,“但如果有,你会是第一个知道的。”
沈露看了他几秒,没有追问,转身从后门走了。
……
晚上七点多,高飞收拾完诊室,没急着走。他搬了把椅子坐到院子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花生米。
秦墨出来倒垃圾,看见他坐在那里嘎嘣嘎嘣嚼着。
“你怎么还不走。”
“等你。”高飞朝他扬了扬花生米,“聊两句。”
秦墨把垃圾桶放好,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
“今天下午沈警官又来了。”高飞边嚼边说,“我没进去,就在走廊扫了一眼。”
秦墨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我不问她来干什么。”高飞又嚼了一颗花生米,“我就想问你一句。这个诊所,以后会不会出事?”
“什么意思?”
“我这人没什么大出息,在社区诊所干了八年了,看个头疼脑热,开个感冒药,一年到头平平安安。”高飞看着院子角落里的那棵枇杷树,“你来了以后,诊所确实比以前有水平了,可也比以前复杂了。督查来了,警察也来了,苏小曼整个人越来越不对劲。我就想知道,这些事到底会不会影响诊所。”
秦墨沉默了几秒。
高飞是个好人。八年社区医生干下来,最大的本事就是安安稳稳地守住这一亩三分地。他不怕麻烦,可他的世界里本来就不该有这些麻烦。
“高飞,”秦墨说,“你是个好大夫。”
“别给我扣帽子。”
“我说的是实话。”秦墨看着他,“这些事跟你无关,也不会把你牵扯进去。你照常看病,其他的我来处理。”
“你处理得了?”
“处理不了的时候我会跟你说。”
高飞看了他一会儿,又往嘴里丢了一颗花生米,“行吧。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高飞站起来,把花生米揣回口袋,“你是比我聪明,可聪明人也有犯蠢的时候。真到那一步,吱一声。”
他拍了拍裤子,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蒲师傅的事。二院那边来电话了,ct确认是右侧大脑中动脉的短暂缺血,溶栓治疗来得及,现在住院观察。他老婆说要来诊所谢你。”
“让她不用来。”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高飞挥了挥手,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秦墨坐在石凳上,把手机攥在手里。
孙毅峰死了。这个被安排来执行任务的人,做完事以后跑到了边境,然后在旅馆房间里被人用一针解决了。
他在殡仪馆见过太多死亡。病死的、老死的、意外的、被打死的。但很少有人像孙毅峰这样,雇主派他去杀个人,回来又被雇主灭口。估计他自己都没想明白,自己到底充当的是什么角色。
而这个雇主,此时正坐在江洲医学院的院长办公室里。
秦墨把手机揣回口袋,站起来,走回诊室。
关灯之前,他拉开抽屉看了一眼。纸片还在,折痕清晰。
可纸片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枚一次性注射器的透明针帽,不知道是谁放进去的。
像是从口袋里随手抖出来的垃圾,针帽内壁沾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淡黄色液痕。
秦墨盯着那枚针帽看了三秒,慢慢把抽屉推上。
推上前,他用镊子把针帽夹起来,装进一只空采样袋,在袋口写下时间:19: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