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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八点四十,秦墨到诊所的时候,高飞已经在了。

平时高飞都是九点踩着点到,今天却提前了二十分钟,还特意换了件干净的白大褂。诊室的桌面也收拾得比平时整齐,连那个常年放在角落积灰的血压计,都被他仔细擦了一遍。

“你紧张什么。”秦墨在椅子上坐下来。

“不紧张。”高飞把一沓处方存档推到秦墨面前,“苏小曼周末加了一天班,把这半年的处方全整理了一遍。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秦墨翻开那叠存档。每一份处方都按时间排得整整齐齐,签字清楚,药品名称和剂量也写得规规矩矩。他重点翻了自己入职后那二十四天的记录。那段时间里,所有处方上签字的都是高飞,秦墨的名字只出现在“记录员”一栏。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拿到执照以后的处方,签字是他自己的,格式和之前一样,该有的要素一项不缺。

“没问题。”秦墨把存档推回去。

“那就好。”高飞松了口气,又推了推眼镜,“苏小曼让我跟你说一声,前面那段时间你写的都是记录,没有越权的地方。她已经一份份核对过了。”

秦墨看了他一眼。苏小曼周末主动加班整理档案这件事,他没说什么,但心里记下了。

九点整,诊所门口来了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深蓝色夹克,脸上挂着那种机关单位里常见的客气笑容,温度却不高。后面跟着一个年轻些的,手里提着公文包,看样子是专门做记录的。

苏小曼迎上去,“请问是卫健委督查科的吗?”

“对,我是贺启明。”走在前面的男人亮了一下工作证,“这位是小陈,跟我一起来做例行检查。”

苏小曼领着他们进去。高飞从诊室出来,跟贺启明握了握手,“贺科长,我是这边的主治医师高飞。”

“高医生。”贺启明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圈诊室,最后落在秦墨身上,“这位是?”

“秦墨,本诊所执业医师。”秦墨站起来,没有伸手,只点了一下头。

贺启明看了他两秒,笑了笑,“秦医生,久仰。”

这句“久仰”说得平,不像是客套。秦墨应了一声,没接话。

贺启明坐下来,朝小陈抬了抬手,示意他开始做记录,自己则先翻起了苏小曼准备好的那摞档案材料。他翻得不快,一页一页地看,偶尔低头在本子上记两笔。

诊所不大,该看的东西就那些。药房的进货台账、药品有效期、存放条件,高飞一一做了介绍。贺启明听完点了点头,没有挑什么毛病。

接着是处方管理。贺启明把那叠处方存档拿过来,从最早的开始翻。

翻到秦墨入职的那个月,他的速度慢了下来。

“秦医生,”贺启明抬起头,“你的执照批准日期是三月十八日,对吧?”

“对。”

“你入职这家诊所是二月二十二日。”贺启明看着手里的材料,“也就是说,从二月二十二日到三月十八日,一共二十四天,你是以什么身份在这里工作的?”

高飞正准备开口,秦墨先说了:“实习助手。负责问诊记录和档案整理。”

“我看到了。”贺启明把其中一份处方抽出来,放到桌上,“这些处方上的签字都是高飞医生的,你的名字在记录员一栏,格式上没问题。”

他停了一下,把那份处方翻到背面,“不过我注意到,有几份处方的病历记录里,写了带诊断意味的描述。比如这一份。”他抬手指了指其中一行字,“考虑心衰早期可能,建议进一步心脏彩超检查。这段诊断建议是谁写的?”

高飞推了推眼镜,“是我写的。”

“签字确实是你的。”贺启明语气很平,“但记录员一栏是秦墨。我想确认一下,这个诊断建议,是你做出的,还是秦墨做出的?”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高飞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当然记得那天的事。周老头那个心衰早期的病例,是秦墨先看出不对劲,追问了两个问题,他才反应过来要做进一步检查。处方上签的是他的名字,可方向是谁先定的,他清楚。

可要是把实话说出来,秦墨那段时间的事就说不清了。处方上签的是他的名字,这个口子一开,谁都能揪。

高飞张了张嘴。

“贺科长,”秦墨开口,语气很平,“实习助手在问诊的时候提出问题,本来就是正常的学习过程。最后的诊断由出诊医师来做,处方也由出诊医师签字,这就是流程。你手上那份处方,诊断是高飞医生下的,字也是高飞医生签的,跟我没有关系。”

贺启明看着他,停了三秒。

“秦医生说得对,流程上确实是这样。”贺启明把那份处方放回去,语气依旧不紧不慢,“不过,实习助手提出的问题,如果直接影响了诊断方向,出诊医师又采纳了这个建议,还据此做出了治疗决定,那在认定上就会落到一个灰色地带里。”

“灰色地带不是违规。”秦墨说。

贺启明笑了一下,“我同意。灰色地带不是违规,但也需要记录在案。”他在本子上写了两行字,合上本子,“放心,这只是例行记录,不会影响你们的正常运营。”

说完他又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秦医生,您的电子执照备案号是多少来着?”

秦墨看着他:“备案信息在公示系统能查到。”

贺启明点点头,没追问,只在本子边角记了一个简短编号。

他站起来,跟高飞握了握手,又对秦墨点了点头,“今天就看到这里,后续如果有什么补充材料需要提交,我会通知苏护士长。”

苏小曼送他们出去。贺启明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看了秦墨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像没发生过,但秦墨接住了。

贺启明的表情没有变化,转身走了出去。

……

门关上以后,诊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高飞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只推了半天没推的眼镜腿,“秦墨,他刚才问那个问题的时候,我差点说出来了。”

“我知道。”

“如果我把实话说出来……”

“你说了也没关系。”秦墨拿起新的病历开始翻,“实习助手提出疑问,出诊医师采纳并做出诊断,这本来就是临床上天天都在发生的事。住院医跟主任汇报病情,提出建议,主任再做最后决定,道理是一样的。他想在这个上面做文章,做不大。”

高飞想了想,“但他记了笔记。”

“记就记。”秦墨说,“灰色地带这四个字,他没说错。落在这个范围里,说明事情说不上合规,也不能直接定成违规。真想拿这个扣帽子,还得有更硬的东西。”

“什么东西?”

“比如我在没有执照的时候,自己开过处方,自己签过医嘱,或者单独做过手术操作。”秦墨看了高飞一眼,“有吗?”

高飞回想了一下,很肯定地摇头,“没有。那段时间你坐旁边,我从头到尾都知道你在做什么。记录是你写的,但处方全是我签的,你连药房都没进去过。”

“那就行了。”

高飞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他今天来的这一趟,感觉就是冲你来的。”

“是。”秦墨翻到下一页病历,“但他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高飞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苏小曼周末加班整理那些档案……你觉得她是好意?”

秦墨没有抬头,“她整理的东西帮了忙。”

“我知道,不过我还是觉得有点不对。”高飞压低了声音,“你有没有发现,她知道得太多了?督查要查什么方向,处方哪里可能出问题,她像是早就想到了。一个护士长,平时很少会把这种事想到这么细。”

秦墨停下翻页的动作,抬头看了高飞一眼。

秦墨是了解高飞的。嘴碎、爱八卦,看着大大咧咧,十几年临床下来,观察力不差。反应慢是慢,但该细心的地方从不会马虎。

“你觉得呢?”秦墨问。

高飞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不对劲。”

秦墨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低下头,继续看病历。

高飞等了几秒,见他不说了,站起来,“行吧,我去叫上午的病人。”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秦墨。秦墨还是那个样子,坐在椅子上,翻着病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高飞总觉得,秦墨刚才那一眼,惦记的恐怕不只是苏小曼,像是还压着别的什么。

……

中午的时候,秦墨一个人在院子里吃饭。

手机响了一下,是沈露发来的消息。

“孙毅峰的行踪有新线索。他离开江洲后去了省城,在省城待了两天,然后坐大巴去了边境城市。边防那边在查出入境记录。”

秦墨看完,回了两个字:“收到。”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院子里那棵枇杷树。

风不大,树叶只是偶尔轻轻晃一下。石桌上还留着一圈水渍,是昨晚的雨,边缘干了大半,只剩中间一小滩,在太阳底下泛着细亮的光。

贺启明这一趟,秦墨看得清楚。翻处方,核日期,再追着问诊断是谁做的,每一步都卡在那二十四天上。如果高飞刚才把实话说了,说那个心衰病例的诊断建议最早是秦墨提出来的,贺启明手里就多了一个能写进报告的“灰色地带”。

可就算落进灰色地带,也很难做成什么实质性的处分。除非对方手里还有更多证据,比如别的患者或者家属站出来,说“秦墨当时给我看了病,还给我开了药”。

这也是为什么,苏小曼周末加班把档案理了一遍。

她在提前堵漏洞。

问题是,她替谁堵?

如果她是赵德明那边的人,她没有理由帮秦墨。如果她不是,那她提前知道督查要查什么方向,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秦墨把饭盒合上,拿起手机,给许建业发了条消息。

“贺启明,卫健委督查科副科长。帮查一下背景。”

回复来得很快:“在查。”

秦墨把手机揣回口袋,站起来。

远处的巷口,一辆深色的车停了一会儿,又缓缓开走了。秦墨看见了那辆车,但没有多看。

他把饭盒扔进垃圾桶,走回诊室,关上门。

下午还有六个预约病人,他得先把上午的记录写完。

诊所外面的巷子很安静,偶尔有人骑电动车经过,链条发出细碎的响声。

秦墨坐下来,拿起笔,从第一份写起。

写了半页,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抽屉。

抽屉里除了执照和那张督查通知,还多了一样东西。今天上午贺启明翻处方的时候,有一张小纸片从他的笔记本里滑了出来,落在桌面上,被秦墨不动声色地压到了病历底下。

那张纸片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出诊记录47份,无照期24天。”

跟赵德明书房里那张纸条上的数字,一模一样。

贺启明自己算出来的?连天数都精确到个位,有人提前算好了一并送上的。

这次督查,从通知到上门,只隔了五天。从提问到收笔,也就半个小时。贺启明来了,问了,记了,又走了,表面上像是什么都没查出来。

可秦墨不觉得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

贺启明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那一眼,时间很短,可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被查的人,倒像是在确认一件事,确认这个人确实不好对付。

秦墨把那张纸片折好,放进口袋里。

先放着,说不定以后能派上用场。

手机震了一下,是许建业发来的短消息:

“贺启明下午临时去了钟永达办公室,待了二十分钟。不是例行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