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嬷，等下我带你去县城配个假牙呗，到时候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了，再弄副老花镜，看什么都清晰。”林耀祖走到老太太身边笑着说道。
“不去，不去，都一大把年纪，不要浪费钱了。”老太太听完赶紧摆摆手。
林耀祖蹲下身，握住老太太的手，轻声哄道：“阿嬷，您看咱家现在日子好了，这点钱算啥呀。您都操劳一辈子，现在该好好享享清福啦。到时候假牙一带，你就可以吃最喜欢的糖醋排骨了，再戴上老花镜，还能接着给孩子们做可爱的小鞋子。”
老太太一听这么说，紧紧握住孙子的手，眼里满是欣慰和感动。
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嘴里含混地应了一声：“好……好。”
见老太太点头应允，林耀祖从叶青那里取了些钱，搀着老太太往村口走去。
说来也巧，两人刚到，客车便“突突”地碾着碎石路驶来。
林耀祖扶着阿嬷坐稳，颠簸的车厢里，老太太坐得笔直，灰白的鬓发随着车身摇晃，倒比他这个年轻人还精神。
这就是县城啊？老太太一下车就愣住了。她记忆里那些低矮的石头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贴着白瓷砖的三层小楼，供销社的玻璃橱窗里摆着五颜六色的商品，街上骑自行车的人流穿梭不息。
林耀祖看着老太太仰头数着新建的邮电局大楼，忍不住笑道：“这才五层呢，以后还有更高的。”
老太太闻言直咂嘴：“那不跟后山一样高了？人住在上面不得晕啊？”
“放心，不会的。以后给您老也买一间！”林耀祖笑着逗她。
“我？没几年活头了。”老太太摇了摇头，语气里倒没什么伤感，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瞎说，您这身子骨硬朗着呢，一定能活到一百多岁！”林耀祖认真道。
老太太一听，顿时笑了起来，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阿嬷，去医院还得走一段路呢，咱们叫个人力车。”林耀祖说着，朝路边招了招手。
很快，一辆人力车便跑了过来。车夫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后座铺着绣有牡丹花的棉垫子，看着软和又喜庆。
林耀祖小心翼翼地扶着老太太坐上车，一路叮嘱车夫慢些。
到了医院，祖孙俩走进去。白墙被日光灯照得亮得晃眼，老太太眯着眼直嘀咕“太亮了”。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走廊里，更是让她忍不住用手帕捂住鼻子，皱着眉头抱怨：“这什么味儿啊，呛死人了。”
林耀祖笑着搀住她的胳膊，轻声道：“阿嬷，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想着来一趟医院不容易，路又远，老太太平日也舍不得折腾，林耀祖索性带她做了个全身检查。
量血压、抽血、听心肺.....一项一项地来，虽然老太太嘴上嘟囔着“费钱”，却也没真拦着，乖乖跟着孙子在科室间转来转去。
当听到医生说“老太太身子骨比城里退休干部还硬朗”时，老太太的腰板一下子就挺了起来。
“阿嬷，你看，我就说你活到一百多岁没问题嘛！”林耀祖一边搀着老太太去配假牙，一边笑着夸道。
“别听医生瞎说，我的身体我还能不知道？”老太太嘴上这么说着，脸上的笑容却已经完全出卖了她。林耀祖看破不说破，只是笑了笑。
等医生给老太太配好临时假牙，刚戴上时她还有些不习惯，嘴巴抿了又抿，舌头舔了又舔。可当她对着镜子，看到自己又能抿着嘴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出了医院，两人又拐进国营眼镜店。验光师戴着金丝眼镜，用老式验光仪仔细调试镜片。
“您看这副轻便又显精神。”林耀祖举着镜片给阿嬷比划。
等老太太戴上新眼镜，连玻璃柜台上的价签都能看清，乐得直拍他手背。
太阳升到头顶，两人晃悠到国营饭店门口。
老太太拽着林耀祖的袖口直往后缩：“这得多贵啊！路边买俩烧饼就行……”
“您就当陪我解解馋？”林耀祖半哄半推，把老人领进了大堂。
瓷盘端上桌时，琥珀色的酱汁裹着油亮的排骨，蒸腾的热气里飘着桂花蜜香。
林耀祖挑了块带脆骨的，轻轻搁进老太太碗里：“快尝尝，还是当年的味道不？”
老太太颤巍巍夹起排骨，假牙咬下去发出“咔嗒”一声，甜酸汁溅在嘴角：“好吃！比你阿爷做的还香……”
吃完饭，林耀祖看时间还早，便搀着老太太去了隔壁的百货商店。
推开厚重的门，迎面扑来的气息让老太太不自觉地眯起了眼。五颜六色的布料在货架上整齐地码放着。
老太太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光滑的料子，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宝贝。
“阿嬷，你选块合适的布料，回去让阿青帮你做件新衣裳。”林耀祖说着，拿起一块深红色的确良在老太太身上比划。
“不用不用，”老太太连忙摆手，“我这把年纪了，穿那么好做什么，挑一点回去给孩子们做衣服才是正经。”
她的手指在一匹匹布料间流连，最后停在一块天青色的的确良。
“这个给阿青做件外套正合适，”老太太喃喃自语，又拿起旁边一块......
走到发饰柜台时，林耀祖想起小妹念叨了很久的头绳。
售货员是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热情地推荐着最新到的款式。
林耀祖看了半天，“同志，这个红色的来两条。”
他利落地付了钱，又让售货员拿来两罐麦乳精，“给两个小的补补身子。”
林耀祖结账时瞥见柜台里的大白兔奶糖，想着家里那群馋嘴的孩子们，又抓了一大把。
“阿祖，这得花多少钱啊.....”老太太看着鼓鼓囊囊的网兜直心疼。
林耀祖笑着挽起她的胳膊：“好不容易来趟县城，多花点没事的。”
回程的班车摇摇晃晃驶出县城时，夕阳正把田野染成金色。
老太太靠着车窗，时不时摸摸衣兜里的老花镜，又用舌尖舔舔新配的假牙，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
下车时天已擦黑，村里炊烟袅袅。
老太太迫不及待地戴上老花镜，一见到熟人便咧开嘴笑：“瞧瞧我孙子给配的新牙！”假牙泛着瓷白的光泽，她缺了半辈子的门牙终于又齐整了。
几个老姐妹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老太太笑眯眯地连声说：“可不是嘛，我孙子最有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