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省长把这份名单推给他,他又要亲手把这份名单递到沙瑞金手里。
这一递,表面上是公事公办,实际上却是把一颗已经上了弦的定时炸弹送到了沙瑞金的案头。
沙瑞金批,则万事大吉,他吴春林不过是尽了自己的本分。
沙瑞金不批,那这口黑锅,沙瑞金就自己背上了。
无论结果如何,吴春林都不会直接吃亏。
可他却不能不想,这一局如果真的闹大了,汉东的局势会变成什么样。
他不想站队,可眼下这个局,已经由不得他不做出选择了。
到了沙瑞金办公室,吴春林让秘书通报之后,便走了进去。
沙瑞金正在批阅文件,见吴春林来了,指了指沙发,说了句“春林同志,什么事”。
吴春林把名单递上去,说:
“沙书记,这是组织部近期拟提拔和调整的一批干部名单,大部分是处级和副厅级,有几个同志是上级点了名要调去部委工作的。”
“按照程序,需要您签字批准,组织部好启动后续的档案转接和考察公示等手续,您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修改或补充的地方。”
沙瑞金接过名单,看也没看,就放在桌上,说:
“先放这儿吧。等我抽空看看再说。”
然后便低下头继续批自己的文件,似乎没有多谈的意思。
吴春林也不多留,起身告辞,转身走了出去。
沙瑞金等吴春林走后,才拿起那份名单。
他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名单上的人选,他有一小半不认识,但其中几个名字,他一看便知来路。
有几个是刘长生早年提拔过的旧部,有几个是高育良在政法系统带出来的骨干,还有一两个,甚至跟已经退下去的老书记赵立春有些关系。
沙瑞金心里那团还没完全压下去的火,噌地又蹿了上来。
冷笑一声,把名单往桌上一摔:
“这些人,一个都不能动!汉东的干部工作,不能这么糊里糊涂地搞。”
“先放一放,重新考察,重新研究。”
当天下午,省委办公厅就把沙瑞金的意见转到了省委组织部。
通知写得很简短:
经省委主要负责同志研究,认为当前汉东正处于特殊时期,干部调整工作宜稳不宜急,该名单暂不批准,涉及人选重新考核,待时机成熟后再行研究。
吴春林收到通知的时候,正在部里开会。
他看完之后,面上不动声色,只说了一句“按省委指示办”,然后便继续主持完会议。
散会之后,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拿起桌上的电话,把情况如实向刘省长做了汇报。
刘长生在电话那头听完,轻轻笑了笑,像是早有预料。
压低了声音,说:
“春林同志,我知道了,沙书记有自己的考虑,我们尊重,干部工作,谨慎一些总是没错的。”
“你们该做的程序还是要做,该准备的材料也要继续准备,等沙书记哪天想明白了,再报上来也不迟。”
挂了电话之后,刘长生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
刘长生轻轻舒了一口气,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沙瑞金这一脚,果然踩了进去,那几个院办点名要的人,拖一天,上面的电话就离近一天。
等电话真的打到汉东,沙瑞金就知道,什么叫骑虎难下了。
刘长生不打算再做什么,也不需要再做什么。
自己算是了解沙瑞金了。
这个人有锐气,却缺乏耐心;有手段,却不够老练,他越是用力,就越容易出错。
而他刘长生要做的,就是稳住自己,稳住汉东这潭水。
水越清,鱼越少;水太浑,鱼也难受。只有恰到好处的浑,才能让该浮起来的人浮起来,该沉下去的人沉下去。
汉东这盘棋,自己下了几十年,还从没真正输过,这一次,也不会!
京州这边,王开放没有闲心去品评那场会里的弯弯绕绕,但架不住身边的人好奇心太重。
回到市委,市委副书记周天德和常务副市长林天河就前后脚凑了过来。
三个人把办公室的门一关,开起了一个不对外的小会。
“王书记,快给我们讲讲,昨天那民主生活会到底是怎么回事?”
“外面都传疯了,说沙书记被气得住进了医院,到底是真是假?”
周天德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问,眼睛亮晶晶的,哪还有半点市委副书记的持重。
林天河也跟了进来,脸上挂着那种“忙里偷闲也要吃上一口瓜”的兴奋,压着嗓子说:
“就是就是,京州这段时间忙得人连喘气的工夫都没有,好容易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您可得给我们好好说道说道。”
“我们这天天泡在文件堆和工地里,连省委大院的边都摸不着,全靠您给传递点消息了。”
王开放被这两人一唱一和的模样逗笑了。
他一边示意两人坐下,一边提起桌上的茶壶,给每人倒了一杯水,自己也坐下来,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才开始讲述。
王开放讲得极为生动,从陈岩石进会场时的威风,讲到省政协主席率先发难,又讲高育良如何四两拨千斤地化解。
李达康和王开放自己如何联手把田国富顶了回去,再讲到刘长生如何不声不响地绕了一大圈,最后把剑锋直指沙瑞金。
沙瑞金如何从最初的自信满满,到后来脸色铁青、摔杯发作,最终捂胸后仰、被白景文扶上救护车。
王开放在官场多年,口才极佳,一件件一桩桩说得有板有眼,听得周天德和林天河一会儿扼腕,一会儿拍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