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吴春林也清楚,刘省长开了口,他就必须给。
这是规矩,也是现实。
他不敢拖延,立刻让人把近期准备提交省委常委会研究的干部调整名单整理了出来,又亲自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才装进公文袋里,起身朝省政府方向走去。
吴春林知道,自己这一趟送去的,不仅仅是一份名单。
那上面每一个名字的背后,都牵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而这根线,正在被刘省长一点一点地收进自己手里。
刘省长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秘书推开门,低声通报:
“省长,组织部吴部长来了。”
刘长生点了点头,说:“请他进来。”
吴春林提着公文包走了进来,进门先微微欠身,叫了一声“刘省长”。
刘长生从办公桌后站起身来,笑着迎了两步,示意他到沙发区坐下。
吴春林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刘长生没有让秘书动手,亲自拿起茶壶,给吴春林倒了一杯茶,又轻轻推到他的面前。
吴春林连忙伸出双手虚扶了一下,嘴里说:“刘省长,您太客气了。”
但他并没有去端那杯茶,而是直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材料。
双手递了过去:
“刘省长,这是您要的近期组织部拟提拔的干部名单,处级和副厅级拟调整的人选都在这里,一共二十几名同志,我给您送过来了。”
刘长生接过名单,却没有急着翻开。
往沙发背上一靠,将材料拿在手里,随意地扫了两眼,然后又放回了茶几上。
动作之轻,态度之淡,就好像那不过是一摞无关紧要的报表。
吴春林心里顿时没底了。
他原以为刘省长特意打电话要这份名单,必然是要仔细研究一番,甚至可能当场对某些人选提出意见。
可刘省长就这么轻飘飘地扫了几眼,便搁在了一旁,既不点评,也不追问。
这反倒让吴春林一时摸不透他的真实想法。
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怕说多了显得自己沉不住气,便只安静地坐着,等着刘省长开口。
刘长生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慢慢饮了一口,才不疾不徐地问了一句:
“春林同志,这份名单,沙书记看过了没有?签字了吗?”
吴春林摇了摇头,如实答道:
“还没有,这批拟提拔的干部,主要是处级和副厅级,按照程序还不至于都送到沙书记那里。”
“沙书记到汉东之后,事情多,目前还没来得及过目签字。”
吴春林说得很客观,语气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自从沙瑞金来了之后,组织部的工作就变得比以前被动了许多。
什么事都要等省委一把手点头,一份名单报上去,常常一压就是好几天。
吴春林嘴上不说,心里早有微词。
刘长生听完,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放下茶杯,语气温和却大有深意:
“春林同志,沙书记毕竟是省委一把手,像提拔重用干部这样的大事,还是要尽早让他知道,请他签字的。”
“你们组织部按程序把名单报上去,这是对沙书记的尊重,也是对我们省委工作大局的负责。”
“你说呢?”
吴春林先是一愣,随即心头猛地一跳。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把这份名单上的人选过了一遍,顿时醒悟过来。
刘省长这是要借力打力,给沙书记挖一个坑。
别人或许不了解这份名单的分量,他吴春林作为组织部长,对每一个名字背后的门道都一清二楚。
这批干部里,有好几个人选是院办点名要调去部委工作的,还有两个是要参加中央党校中青班学习的重点培养对象。
按照中央的要求和惯例,这些人的调动和任用都有时间窗口,一旦错过了,就会影响整个培养计划的衔接。
如果这个时候把名单报到沙瑞金那里,以沙瑞金目前的心气和做派,十有八九会卡住不放。
他自从在民主生活会上被刘长生当众将了一军之后,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
如今一份干部名单送到他案头,他岂有不借题发挥的道理?
一旦他压着不批,或者直接冻结,那得罪的可不只是组织部,更会惊动上面。
到时候,沙瑞金就会陷入被动。
吴春林心里想着,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看向刘长生,目光里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了然。
刘长生也看着他,笑得像个稳坐钓鱼台的老渔夫,嘴里不紧不慢地说:
“春林同志,我们都是汉东省的领导干部,肩膀上担着几千万老百姓的生计,眼下汉东最要紧的,是稳定和发展。”
“没有稳定,什么都干不成;没有发展,再稳定的局面也撑不长久,所以啊,咱们这些当领导的,一定要团结。”
“不折腾,不内耗,把心思都用在正事上,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吴春林连忙点头:
“刘省长说得对,咱们汉东经不起折腾了,领导干部必须团结一致,组织工作也一样,要把好干部选出来,用起来,不能让老实人吃亏,更不能让能干事的干部寒心。”
“我们组织部一定尽快把这份名单正式报给沙书记,请沙书记签字批准,该启动的程序,一项都不能少。”
刘长生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赞许:
“春林同志不愧是老组工干部,想问题周到,办事情稳妥,这份名单上可有不少好同志,能上就抓紧上吧,时间不等人啊。”
吴春林没有再久坐。
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象征性地抿了一口,便起身告辞。
刘长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又握了握他的手,说:
“春林,组织工作千头万绪,你多操心,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吴春林连声应是,道了“省长留步”,便转身走进了走廊。
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走出省政府大楼的时候,吴春林抬头看了看天。
天色灰沉沉的,像是要起风。
在台阶上站了几秒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开步子,朝省委大楼的方向走去。
从省政府到省委,隔着一个院子,两栋楼相对而立,平日里走起来不过几分钟的路程。
可今天,吴春林却觉得这段路格外漫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知道自己此刻正站在一道分水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