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市局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赵东来没有回家,直接去了专案组的审讯区。
这一夜的战果不小,抓到的人用几辆警车才拉回来。
局里灯火通明,走廊里人来人往。
审讯室的门开开合合,每间屋子里都传出手铐碰撞和纸笔记录的细微声响。
赵东来干脆自己坐镇,挑了那间最大的审讯室,把几个重点人员亲自过了一遍。
对于那些卖淫嫖娼的人员,赵东来处理得很干净利落。
既没有从重处理,也没有轻轻放过——行政拘留七天,罚款三千元。
这个尺度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算是从轻发落。
赵东来心里清楚,真正要打的是场子本身,不是这些具体的个人。
一个娱乐场所里做皮肉生意的,背后是赵瑞龙在操盘,是保护伞在撑腰,把这些具体的人关起来,关的时间再长也伤不到山水集团的根子。
与其把精力耗在这些人身上,不如把门给他封了,把盖子给他掀开,看看藏在底下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从审讯区出来的时候,东方已经泛白。
赵东来揉着发酸的后颈,走到休息室门口,看见一个年轻的民警正在整理一摞厚厚的现场取证材料。
那人个头不算高,但身板结实,脸晒得有些黑,一双眼睛熬得通红,却还精神得很。
赵东来认得他,正是昨晚在山水庄园第一个跑来报告情况的那个小伙子。
“这次行动,你干得不错。”
赵东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警察对年轻后生那种带着欣赏和鼓励
小伙子被拍得一激灵,连忙站得笔直,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敬礼。
又觉得场合不对,手僵在半空,被赵东来按了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赵东来问。
“报告赵局长!我叫周天来!”
周天来的声音又响又脆,带着一股子没被岁月打磨过的锐气。
赵东来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两秒:
“好,我记住你了。”
第二天上午,赵东来一到办公室,就让秘书小刘把周天来的档案调了过来。
小刘跟了赵东来好几年,是个机灵人,办事又利索,不到五分钟就把一份整理得整整齐齐的干部档案袋送到了赵东来桌上。
赵东来打开档案,翻得极仔细。
周天来,二十八岁,警校毕业,入警六年,一直在基层派出所,后调入刑侦中队工作,立过一次三等功,受过一次嘉奖。
档案里最让赵东来动容的,是周天来的家庭情况——他的父亲也是一名警察,交警,十几年前在一次执勤中因公殉职。
当时周天来才十几岁。
他的母亲是医生,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如今还在市二院工作。
这个家庭背景,放在警务系统里,就是最纯正、最干净的那种底色。
赵东来合上档案,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对站在一旁的小刘招了招手:
“小刘,你过来。”
小刘连忙上前两步,站得规规矩矩。
赵东来看着他,语气透着一股子郑重:
“小刘啊,你跟在我身边时间不短了,这几年你工作做得很好,我很满意。”
“但你不能一直跟着我,该去下边历练历练了,这对你接下来的路是有好处的。现在光明区分局正好缺一个副局长,你就去光明区分局吧。”
“级别上我给你争取一下,争取解决副处级,到那边好好干!”
小刘怔了一下,随即便立正敬了一个礼,动作干净利落,眼眶却微微有些发红。
赵东来的脾气他知道,这个局长说话从来是板上钉钉,说是让你下去,就是真的为你好!
小刘什么也没多说,只是用力地“是”了一声。
小刘走后,赵东来又让人把周天来叫到了办公室。
周天来进来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快,在门口猛地收住,抬手敬礼:
“报告赵局长,周天来前来报到!”
赵东来指了指沙发,声音里带着几分随和:
“坐吧,别那么紧张,今天找你就是随便聊聊。”
周天来在沙发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一看就是那种在基层磨砺出来的扎实作风。
赵东来端详了他几秒,越看越觉得顺眼。
这个年轻人像极了自己刚入警时的那股子劲头,满腔热血,浑身是胆,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心里头装的全是当警察的初心。
“周天来,”赵东来开口了:
“我的秘书小刘已经到了服务年限,组织上安排他去基层锻炼。”
“我身边缺个人,我打算让你来接替小刘,做我的秘书,你什么想法,说说看。”
按常理来说,这样的机会对任何一个年轻民警都是可遇不可求的。
给市局局长当秘书,那是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想抢的美差。
但周天来听了之后,脸上没有露出半点喜色,反而沉默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
目光清澈地看着赵东来,直截了当地说:“赵局长,我想拒绝。”
赵东来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严厉:
“给我一个拒绝的理由!”
周天来唰地站起身来,站得笔挺,声音诚恳而真挚:
“报告赵局长,我的父亲是一名交警,因公殉职在一线基层,他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我也当一名好警察。”
“我入警那一天就发誓,要像我爸一样,在基层一线干一辈子,做人民群众身边最需要的那个人。”
“我不怕苦,也不怕累,就怕离开一线,离开老百姓,这就是我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