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委、市政府随即召开了一场规格不低的新闻发布会。
发布会由王开放亲自主持，会场设在市委新闻发布厅，驻京州的国华社、省报、市电视台以及几家主流网络媒体的记者悉数到场。
王开放坐在发布席中央，面前摆着几张材料，身后是“京州市大风厂事件调查处置情况新闻发布会”的会标。
神态沉稳而从容，语调平实而有力，从头到尾没有拿稿子念。
却把事件的来龙去脉、处置经过、处理结果以及工人善后情况一一讲得清清楚楚。
“大风厂事件教训极其深刻。”王开放在发布会最后说:
“我们一定举一反三，全面排查全市范围内类似的安全隐患和矛盾纠纷，绝不让这样的事件再次发生。”
“同时，我们也真诚欢迎社会各界和新闻媒体的监督，人民的心声，就是政府工作的方向。”
发布会结束之后，各媒体迅速发稿。
经过正确的舆论引导，社会舆论总体平稳。
京州市委、市政府在这次突发事件中反应迅速、处置果断、信息公开透明，树立起了勇于担责、为民服务的政府形象。
网上虽然也有些杂音，但成不了气候。
王开放知道，这件事能这么快平复，靠的是把“人”字放在了最前面。
工人们拿到了钱，有了着落，怨气就散了大半！
但王开放没有停手的意思。
大风厂的事办完了，善后做完了，可还有一个角色没有动——山水集团。
王开放的思路很清晰：
先急后缓。
大风厂的火烧得太急，必须第一时间扑灭；山水集团的问题则是沉疴，急不得，但也绝不能拖。
分两步走。
第一步，钱。
大风厂工人的安抚金，本就不该由政府出。
事情是山水集团强拆引起的，理应由山水集团来承担这笔费用。
当时事态紧急，市政府先行垫付，这是为了稳定大局。
现在局面稳住了，这笔钱就该追回来。
京州市委、市政府要正式向山水集团追索全部相关费用，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第二步，地。
山水集团在光明峰项目中通过已经落马的丁义珍，非法变更土地性质，以远低于市场价格拿下了大量优质地块，随后又转手倒卖，赚取了巨额利润。
这背后有多少猫腻，王开放心里有数。
京州市政府必须把被侵吞的利益追回来，一笔一笔算清楚，一寸地一寸地找回来。
这不仅是为京州的财政止损，更是向全市人民表明一个态度——谁也别想从京州的土地上拿走不该拿的东西。
赵瑞龙最近的日子过得相当惬意。
山水集团总部设在光明峰脚下，主楼是一栋十几层高的现代化大厦。
还有一片依山傍水的园林式建筑群就是山水庄园——赵瑞龙的私人王国。
庄园里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人工湖波光粼粼，曲径通幽处藏着独栋别墅、私人会所和高尔夫练习场。
甚至还有一个自己的歌剧团。
这里一年四季灯火通明，夜夜笙歌。
仿佛是京州这座城市里一处永远不打烊的销金窟。
赵瑞龙对大风厂的事并不怎么上心。
虽然听说拆迁出了点乱子，还伤了人，京州上下震动不小，但他并不觉得会牵连到自己。
他赵瑞龙是什么人？
赵立春的儿子。
虽然老父亲已经调离汉东，到了京城，但虎死余威在，更何况这只老虎还没死。
父亲在汉东经营多年，山水集团能走到今天，靠的可不仅仅是商业头脑。
大风厂的事自然有人去料理，自然有人去摆平。
关自己有什么事！
自己需要做的，只是在这山水庄园里等着下面的人把地皮清理出来，然后继续他的宏伟蓝图。
这一晚，赵瑞龙又喝了不少。
山水庄园的私享宴会厅里灯光昏黄，长餐桌上摆满了珍馐美酒。
赵瑞龙歪在沙发里，一手端着酒杯，一手随着音乐的节拍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前方的小舞台上，山水集团歌剧团的演员们正在翩翩起舞，裙摆翻飞，姿态曼妙。
赵瑞龙眯着眼睛，脸上挂着满足而慵懒的笑意。
觉得自己是安全的，京州这一亩三分地上，没有人能把他怎么样。
然而他并不知道，有一双眼睛，已经盯上了他。
王开放那天上午签了一份文件。
文件全称是《京州市关于进一步加强企业依法合规经营专项整顿工作的通知》。
内容很扎实，措辞很严肃，从企业经营资质审查到用工管理规范，从税务合规到治安联防责任，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文件签发当天，就通过市委办公厅下发到各区县和各主管部门，同时上传到了市政府官网公示。
京州的企业圈子向来消息灵通，这份文件一出，很多人都嗅到了风向变化的气息。
但大多数人只是把它当成一次例行的专项行动，并没有太当回事——这种整顿文件，年年都发，年年都查，查来查去。
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没几个人会真正伤筋动骨。
只有少数的聪明人看出来，王开放这次是来真的。
赵东来是在文件下发的当天下午走进王开放办公室的。
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进来之后先敬了个礼，然后才在沙发上坐下。
赵东来这个人一向风风火火，此刻却难得地沉着一张脸，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压在心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东来，有什么情况，直说。”
王开放看了赵东来一眼，语气平和。
赵东来打开文件夹，拿出一份整理好的材料，双手递到王开放面前：
“王书记，有件事必须向您汇报，我们市局收到了一份实名举报材料，举报内容是山水集团存在不正当交易和违法经营行为。”
“举报人提供了不少细节，包括山水庄园内部存在赌博、有偿陪侍、违规销售等问题。”
“我们市局内部讨论了一下，考虑再三，觉得山水集团牵扯太广，涉及到的人和事比较复杂，大家拿不定主意，所以必须向您汇报，请您定夺。”
王开放没有马上说话。
接过材料，翻开来，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
举报信写得很详细，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甚至连山水庄园内部某些包间的消费标准和“特色服务”的价目都写得清清楚楚。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鱼死网破的决绝，显然不是随手写的。
王开放看完之后，将材料合上，放在桌面上，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