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盯梢的便衣就凑上来低声汇报：
“局长，省纪委的人进去快二十分钟了，祁厅长带着省厅的人刚到，两拨人在大厅里僵着呢。”
赵东来点了点头，没有急着动。
靠在车门上，猛充了一口烟，远远望着山水庄园门口那几辆车的灯光，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
治安管理队长凑过来低声问：
“局长，咱们市局的人要不要也进去？”
赵东来吐出一口烟，摆了摆手：“不着急，让他们先吵，吵得差不多了，咱们再进去。”
庄园大厅里，祁同伟正站在侯亮平对面，脸色铁青。
接到高小琴的消息之后，一路从家里飙车过来，连警服都没来得及换，只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但身上的气场还在。
看了一眼侯亮平，语气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硬气：
“猴子，你带着省纪委的人先撤，山水庄园今晚我带着省厅的同志们进行一次例行检查，都是政法系统的人，没必要弄得太难看。”
侯亮平把脖子一梗，连半步都没退：
“祁厅长，不是我不给你面子，省纪委根据线索和实名举报，综合掌握的证据来看，山水庄园内部确实存在权钱交易和不法活动。”
“我们职责所在，必须把人带走，你省厅要检查，可以，但得排在省纪委后面。”
两个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省纪委一厅的十几名干部和省厅治安总队的十几名民警在大厅里站成了两排，虽然没有动手，但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高小琴站在一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几次想插话都插不进去。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省纪委那边一个先期进入包房区的工作人员匆匆跑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同事，三人手里架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便装，头发凌乱，脸色煞白，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
一厅的那个工作人员走到侯亮平跟前，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地说：
“侯组长，这个人我认识，京州市中级法院副院长，陈清泉。”
陈清泉高育良的前任秘书。
京州政法系统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侯亮平听到这个名字，眼睛顿时亮了。
走过去看了一眼，陈清泉那张平日里在主席台上正襟危坐的脸，此刻写满了惊恐和狼狈。
侯亮平冷笑了一声，朝两边的纪委干部一挥手：“带走。”
祁同伟的脸色也变了。
他当然认识陈清泉，高育良的前任秘书，政法系统里的旧人。
陈清泉栽在山水庄园里，这件事传出去，整个汉东的政法系统都得跟着不好看！
他上前一步，试图拦下：“亮平，这个人……你先交给我，省厅来处置。”
侯亮平寸步不让：“祁厅长，陈清泉是省纪委掌握线索的涉案人员，必须由省纪委带走审查。”
就在两人为陈清泉的归属争执不下的时候，大厅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赵东来带着市局的几名干警，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进门之后，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看到两拨人剑拔弩张的架势，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
“哟，今晚山水庄园好是热闹啊。”
赵东来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下来：
“省厅的同志也来了，省纪委的同志也来了，这是有什么大行动，怎么我京州市局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一边说着，一边不紧不慢地走到人群中间。
目光落在被两名省纪委工作人员架着的陈清泉身上，赵东来上下打量了两眼，忽然笑了。
咂了咂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挖苦：
“这不是爱好学外语的陈院长吗，怎么这是被省纪委的同志们当场人赃并获，给抓住了？”
“陈院长，今晚学的是哪国外语啊？”
陈清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侯亮平不想跟他纠缠，朝手下示意了一下，就要把陈清泉带出门。
可刚走了两步，赵东来的治安管理队长带着几个民警上前一步，不偏不倚地拦住了去路。
侯亮平猛地转过身来，盯着赵东来，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赵东来！你什么意思，你这是想包庇贪污腐败分子吗？”
赵东来摊了摊手，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语气不软不硬：
“侯大厅长，您可别给我扣帽子，我赵东来一个小小的市局局长，哪敢包庇什么腐败分子？”
“我这也是履行工作职责嘛。”
“您省纪委一个招呼不打，直接跑到京州市委、市政府管辖的地面上来抓人，这好像不符合规矩吧？”
“程序上，是不是该跟我们地方上通个气？”
顿了顿，看着侯亮平那张铁青的脸，慢条斯理地接着说：
“而且，就算陈清泉真有什么问题，那也是京州市纪委的工作范围，您省纪委直接下场，这是不是有点越权了？”
侯亮平气急败坏，声音都高了几度：
“这是省纪委田书记交代的任务！你赵东来拦着我，就是在跟省纪委对着干！”
赵东来面对这顶大帽子，不慌不忙，甚至还笑了一声：
“侯大厅长，您跟我说这个没用，我没有接到市委、市政府的命令，就不能放人，您也请体谅体谅我，不要为难我嘛。”
侯亮平恨得牙痒痒，掏出手机当场拨通了田国富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那边传来的只有忙音，再拨，已经关机了。
侯亮平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回头看了一眼赵东来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又看了一眼祁同伟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的模样，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今晚这场戏，自己从头到尾都是一枚棋子。
田国富把他推到前台，自己却关了手机，连一个靠山都不给他留！
侯亮平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再争辩。
朝手下的纪委干部挥了挥手，声音沙哑而低沉：
“放人，我们走。”
两名纪委干部松开了陈清泉的胳膊，退到侯亮平身后。
侯亮平看了赵东来一眼，那目光里有愤怒，有屈辱，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什么也没有再说，转身大步走出了山水庄园的大门。
省纪委的车很快发动，尾灯在夜色中一闪，便消失在公路尽头。
祁同伟看着侯亮平走了，也不想再留。
看了赵东来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冷哼了一声，带着省厅的人马也陆续撤了出去。
大厅里忽然空了。
只剩下赵东来的人，和高小琴站在吧台后面，脸上还挂着惊魂未定的苍白。
赵东来转过身来，看着高小琴，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痞里痞气的笑：
“高总，今晚打扰您做生意了，改天我请您喝茶，替弟兄们赔个不是。”
高小琴勉强挤出一丝笑，刚要开口客套，赵东来已经转过头去，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
朝治安管理队长使了个眼色，沉声吩咐：“把陈清泉带走，通知市纪委的同志，连夜审讯。”
两名市局干警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陈清泉的胳膊。
陈清泉像一摊烂泥一样被拖出了山水庄园的大门，塞进了市局的警车。
警笛没有响，但车顶的警灯在夜色中旋转着，把红蓝两色的光投在山水庄园门口的石阶上，一明一暗，像是无声的嘲讽。
赵东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灯火辉煌的庄园，转身上了车。
掏出手机，给王开放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陈清泉已控制，山水庄园行动结束，侯亮平和祁同伟都已撤离。
王开放在市委办公室里看到消息，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今晚这场戏，演得真好。
田国富挖的坑，侯亮平踩了进去，祁同伟赶去救场，结果赵东来半路杀出，把陈清泉这条大鱼捞到了京州市局手里。
高育良的学生抓了高育良的前秘书，最后人却被京州市局带走。
这一圈绕下来，谁吃了亏，谁占了便宜，明面上看不太清楚，但王开放心里有本账。
陈清泉在他手里，就是一张牌。
怎么打，什么时候打，打给谁看，主动权在京州市委，不在省纪委，也不在省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