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的时间，侯亮平几乎没怎么合眼。
把陈海给的那份线索清单翻来覆去地研究了好几遍。
又让一厅的同志通过内部系统调取了山水庄园的工商登记、消防验收、特种行业经营许可等全部档案材料。
侯亮平甚至还亲自去了一趟山水庄园外围，装作路过的游客，沿着院墙走了一圈，把进出通道、监控探头的位置、保安岗亭的分布都默默记在了脑子里。
最后，嫌不够，又给自己编了一个投资商的身份，大摇大摆地进庄园“考察”了一圈。
在里面喝了杯茶，跟服务员聊了几句闲天，顺便把大堂的布局、走廊的走向、几间包房的位置都摸了个清清楚楚。
出来之后，他心里已经有了一整套行动方案。
第二天晚上九点，侯亮平带着省纪委一厅抽调的十几名精锐干部，分乘两辆商务车，直奔山水庄园。
车没有拉警报，但也没有刻意遮掩。
两辆车一前一后，大灯照得雪亮，就这么大把金刀地停在了山水庄园的正门口。
侯亮平第一个从车上跳下来。
穿着一件深色夹克，胸口别着省纪委的工作证，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保安岗亭。
保安是个年轻小伙子，一看来了两辆车、十几个人，势头不对，赶紧从岗亭里出来，壮着胆子拦了一下：
“同志，你们这是……”
侯亮平把证件举到他眼前，语气冰冷而不容置疑：
“省纪委，叫你们负责人出来。”
保安一看证件上“省纪委”三个字，腿肚子都软了。
虽然在山水庄园干了几年，见过不少场面，可省纪委的人亲自上门，这还是头一回。
他哪里敢拦，哆哆嗦嗦地退了回去，拿起对讲机就喊：
“高总，高总，省纪委来人了！来了一帮人，已经到门口了！”
喊完之后，赶紧把门打开，低着头站在一旁，连正眼都不敢看这些穿便衣的纪委干部。
侯亮平一挥手，十几个人鱼贯而入，迅速按照事先分工散开。
有人去控制前台和监控室，有人去把守各个出入口，剩下的分成两组，沿着走廊向庄园内部推进。
高小琴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对账。
踩着高跟鞋一路小跑出来，在通往包间区的回廊上迎面撞上了侯亮平。
高小琴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脸上挂着笑，那笑容得体而热络，像是见到了老朋友。
“你好，这位同志，我是山水庄园的负责人高小琴。”
主动伸出手来，语气里满是客气和周到。
侯亮平没有跟她握手。
从口袋里掏出证件，举到高小琴面前，一字一顿地说：
“省纪委，侯亮平。”
“根据举报和我们已经掌握的线索，山水庄园内部涉嫌存在多起违法违纪行为，有不少公职人员在此进行权钱交易和不法活动。”
“请高总配合我们的工作，对山水庄园进行全面搜查。”
高小琴听到“侯亮平”三个字，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
当然知道侯亮平是谁。
祁同伟跟她提过这个人，高育良的学生，从最高检调过来的愣头青，为了办案子什么事都敢干。
也知道，这个人不好打发，但她到底是高小琴，场面上的功夫做得滴水不漏。
“侯厅长，”她笑着改了口，语气亲昵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
“我和你老同学祁同伟，祁厅长，是多年的朋友。”
“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山水庄园是正规经营的企业，消防、卫生、特种行业许可，样样齐全。”
“市里省里都来检查过，从来没有任何问题，而且我们还是京州市的文明企业，怎么可能有您说的那种违法乱纪行为呢？”
一边说，一边朝旁边的一个经理使了个眼色。
那人会意，悄悄退到后面，掏出手机开始发消息。
侯亮平根本不吃她这一套。
他看都没看高小琴那张笑脸，直接朝身后的手下挥了挥手：
“动手，每个房间都查，不要放过任何角落。”
十几名纪委干部应声而动，分成几路朝包间区、客房区和后勤区快速推进。
走廊里响起一片急促的脚步声和敲门声。
高小琴的脸色终于变了。
退到一旁，掏出手机，飞快地给祁同伟发了一条语音消息：
“祁厅长，省纪委的人来山水庄园了，侯亮平带队，正在搜，你赶紧想想办法！”
祁同伟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看文件。
听完那条语音，脸色一下子变了。
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拨通了高育良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祁同伟压低声音，语速急促：
“老师，出事了，侯亮平带着省纪委的人去了山水庄园，正在搜查。”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问了一句：“赵瑞龙知道了吗？”
“我打了几个电话，他手机一直占线，没打通。”祁同伟说
“你马上给赵瑞龙继续打，让他先不要露面，山水庄园那边，也不要再跟高小琴联系，这件事，我来处理。”
高育良说完，便挂了电话。
祁同伟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半天没有动。
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公安厅长，在今晚这件事上，竟然什么都做不了。
老师让他不要出面，但自己能不出面呢山水庄园这颗雷，终究还是炸了。
与此同时，赵东来的消息比谁都来得快。
侯亮平的车刚到山水庄园门口，赵东来安插在庄园周围的那几个便衣就已经把情况报给了他。
赵东来听完汇报，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王开放的号码。
“王书记，省纪委侯亮平带人去了山水庄园，正在搜查。两辆车，十几个人，阵势不小。”
赵东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紧绷的急迫。
王开放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段时间一直盯着山水庄园的动向，知道那个地方早晚要出事，只是没想到动手的是侯亮平。
想了想，语气平静却极为明确：
“东来，你先不要轻举妄动，不要派人进去，也不要跟省纪委的人发生接触，你带几个人，远远地盯着就行。”
“注意维持外围秩序，别让无关的人靠近，也别让里面的人跑出来，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赵东来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便亲自带着几个心腹，换上便装，驱车赶往山水庄园外围布控。
车停在离庄园大门两百多米远的一个拐角处，车窗摇下一条缝，盯着庄园方向的动静。
里面隐隐传来嘈杂的人声，隐约能看到有人在走廊里跑动。
赵东来点了一根烟，没有抽，只是夹在指间，任由那一缕青烟在夜色中缓缓散开。
今晚的山水庄园，注定不会平静。而自己要做的，就是守好外围，等王书记的下一步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