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放下电话之后,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胸口还堵着一团说不出的闷气。
刚跟钟小艾通完电话,把在汉东这些日子的委屈一股脑倒了出来——月牙湖的案子办了,证据查了,最后却被一场常委会搅得不了了之。
省纪委研究室坐了冷板凳,好容易等到调查组,干出了成绩,又被吕州市委书记一个辞职信把功劳全冲淡了。
在电话里越说越激动,钟小艾在那头安静地听,最后只说了一句:
“亮平,你要是觉得累了,就回来吧。”
这句话戳得他心口发疼。
回来?
他侯亮平什么时候灰溜溜地回去过?
挂了电话,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鹰,翅膀还在,却怎么都飞不起来!
电话铃声把他从恍惚中拽了回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田国富办公室的座机号码。
侯亮平揉了揉脸,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接起了电话。
田国富的声音不紧不慢:“亮平同志,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侯亮平应了一声,放下电话,整了整衣领便出了门。
田国富的办公室里,茶已经泡好了。
侯亮平推门进去的时候,田国富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抬眼打量了他一下。
侯亮平的状态显然不好,眼窝凹陷,下巴上冒着一层青黑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颓废。
田国富指了指沙发,语气温和,带着几分长辈的关切:
“亮平,坐,看你这脸色,这几天没休息好吧?”
侯亮平勉强笑了笑,没有接话。
田国富端起茶杯,自己也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语重心长地开了口:
“亮平同志,干工作哪有一帆风顺的谁不是经历了挫折才能进步?”
“月牙湖的案子,最后的结果虽然不尽如人意,但你要看到,证据是你查出来的,基础是你打下的。”
“这些东西,不会白费,组织上都看在眼里,沙书记对你也是非常关心和爱护的。”
顿了顿,见侯亮平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又补了一句:
“你岳父钟书记是我的老领导,我田国富不是那种看着自己人沉沦下去不管的人。”
“你年轻,有冲劲,有能力,还缺的就是几个真正能让你放开手脚的机会,正好,我手头上有一个案子,想交给你去办。”
侯亮平听到“案子”两个字,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戳了一下,整个人顿时从椅子上坐直了。
刚才那副颓废的模样一扫而光,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光。
“田书记,您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
田国富看着他那副打了鸡血似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恢复了严肃:
“京州的山水庄园,你应该听说过吧。”
侯亮平点了点头。
这个名字当然不陌生,还在反贪局的时候,他就听陈海提过,山水庄园是山水集团旗下的高端会所,赵瑞龙的产业。
京州上流社会纸醉金迷的地方,也是不少官员流连忘返的场所。
后来他去了省纪委,也隐约听说过一些关于那里的传闻,只是没想到会由田国富亲口说出来。
田国富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沉了几分:
“根据以前调查的线索,山水庄园里面存在着大量腐败官员进行的不法勾当。”
“这些人在里面吃吃喝喝、搞权钱交易,甚至还有更不堪的事情,只是一直没有人去动。”
“亮平同志,你敢不敢带队去山水庄园搜查?”
侯亮平几乎没有犹豫,霍地站起来:
“田书记,您放心,我今晚就带人过去,一定把这帮贪官腐败分子一网打尽!”
田国富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不要这么着急嘛,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要先做做功课,调查一番,掌握了确切的线索之后再去。”
“记住,一定要人赃并获,否则打草惊蛇,反而让他们有了防备。”
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说了几句,然后对侯亮平说:
“我让纪委一厅的同志们配合你,具体行动方案,你跟一厅的同志一起商定,需要什么支持,随时找我。”
侯亮平连声应下,从田国富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像踩了弹簧。
在走廊里没走出几步,就掏出手机翻到了陈海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了,陈海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几分惯常的随意:
“猴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侯亮平笑着说:“海子,中午有空吗?请你吃饭。”
陈海在那头顿了一下,似乎从侯亮平的语气里嗅到了什么,但也没多问,应道:
“行,猴子,咱们中午见。”
两人约在反贪局附近的一家小馆子。
陈海到的时候,侯亮平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上了,面前摆着两个茶杯,茶水已经倒好了。
陈海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没等菜上齐,就开门见山地问道:
“猴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侯亮平也不绕弯子,直接问:
“海子,你对山水庄园了解多少?给我讲讲。”
陈海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缓缓放下杯子,眉头皱了起来,目光变得警觉而审慎:“猴子,你们纪委不会盯上山水庄园了吧?”
侯亮平也不隐瞒:
“山水庄园里藏着那么多贪官和腐败分子,我们纪委早就盯上了,这次田书记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由我负责带队搜查。”
陈海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几乎是压着嗓子,语气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急迫:
“猴子,你听我说——你赶紧回去跟你们田书记讲,这个任务你不接,让他另找别人。”
“山水庄园的水太深了,你把握不住的,稍不留神,你自己就会陷进去。”
侯亮平看着陈海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反而笑了笑。
陈海不会说没根据的话,能让他紧张成这样,说明山水庄园的底,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复杂。
可越是复杂,自己越来劲!
放下筷子,目光平直地看着陈海,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
“海子,我明知道山水庄园里面藏着那么多的贪官污吏,你让我眼睁睁看着不去抓,我做不到。”
“要是不敢碰,我这反贪出身的人,还干什么纪委?”
陈海沉默了很久,知道侯亮平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自己劝了,而且是真心实意地劝了。
可也知道,劝不动,当年在政法大学的时候,侯亮平就是这种人——认准的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陈海叹了口气,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然后把碗一推,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关于山水庄园的情况,一条一条地告诉了侯亮平。
从赵瑞龙到高小琴,从那些出入山水庄园的官员名单,到里面那些见不得光的“项目”,全部转移到了侯亮平手上。
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暗暗祈祷——侯亮平听了这些,能知难而退。
可侯亮平听完之后,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用力拍了拍陈海的肩膀,说:
“海子,谢了,这些情况太重要了,你等着,回头我把那帮人一网打尽的时候,请你喝庆功酒。”
陈海看着那张兴奋得有些发红的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