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伸出手，用手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几下。
那“笃、笃、笃”的声音，在安静的小礼堂里显得格外突兀而有力。
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漂浮的思绪里拽了回来。
众人纷纷抬起头，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刘省长。
刘长生不慌不忙地环顾了一圈，脸上带着一种和善而深沉的笑意。
清了清嗓子，慢慢悠悠地说：
“既然是民主生活会，那我这个省长也不能一直坐着听，我也来说两句。”
“让某些同志也红红脸，出出汗，好好认识一下自己身上的问题。”
这话一落，许多人才终于注意到，刘长生那一头原本花白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得乌黑发亮。
那黑色浓密而均匀，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不少，精神头也足了许多。
坐在刘长生对面的一位常委偷偷吸了口气，心里说：
这刘省长，还真是焕发了第二春啊！
刘省长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水，然后才接着往下说，语调依旧是那副四平八稳、不急不缓的样子：
“刚才纪委田书记讲得很有道理，我们这些人手里的权力，都是人民赋予的，权力必须关进制度的笼子里，必须在规则和程序的范围之内行使。”
“谁也不能随随便便地使用手中的权力，更不能肆意践踏规则，甚至凌驾于法律之上。”
“这是底线，各位同志，我说得对不对？”
众人纷纷点头。
低声附和：“刘省长说得对。”
有人只是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心里却都在飞快地转着念头。
刘省长这番话，原本是田国富刚才说过的意思，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省长在民主生活会上专门讲权力和制度，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田国富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听完这话，心里忽然一动。
他心想，难道是沙书记已经做通了刘省长的工作？
难道那天沙书记请刘省长去家里坐坐，真的把关系缓和下来了？
如果刘省长愿意配合沙书记，那今天这盘棋就完全活了。
他偷偷朝沙瑞金看了一眼，却见沙瑞金同样露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惊讶和欣慰。
沙瑞金确实也在想：难道那天晚上的“破冰”真的起了作用？
刘省长今天这是要给我撑场子？
沙瑞金不自觉坐直了身子，脸上虽然不动声色，但眼中已经隐隐有了几分期待。
可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这只是一个幻觉。
刘长生放下茶杯，笑容未变，话锋却缓缓一转：
“我给同志们举一个最近发生的实例，这个例子，就发生在咱们眼皮子底下。”
“省检察院反贪局副局长侯亮平同志，在办理案件的时候，不向领导汇报，不向相关部门通报情况，更不请求配合，就私自带走一名副厅级干部进行审讯调查。”
“大家说说，这是一种什么行为？”
“这就是典型的无组织无纪律，昌明同志，你是省检察院检察长，侯亮平是你的兵，我这话说得对不对？”
季昌明本来以为这场会已经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了，正想着待会儿散会之后回办公室泡壶茶歇一歇。
冷不防被刘省长点了名，他的背一下子挺了起来。
有些难堪地张了张嘴，想要替自己辩解几句。
可一想到刘省长如今已经确定再干一届，今非昔比，自己这个快退休的检察长根本没有跟他掰手腕的本钱。
他只能挤出一丝苦笑，老老实实地点头：
“刘省长说得对，侯亮平同志的问题，我作为检察长，负有领导不力的责任，是我监管不严，我接受批评。”
刘省长点了点头，没有继续为难季昌明，而是把目光转向了高育良。
语气依然平和，却像一根慢慢收紧的绳子，一圈一圈地套了过来：
“育良书记，你是省委政法委书记，全省的政法工作都在你的管辖范围之内。”
“侯亮平同志出了这样严重的失职问题，而且他好像还是你的学生，你既是领导，又是老师，是不是也有责任？”
高育良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但随即便舒展开来。
太了解这种场合了，越是被问到，越要显得从容。
轻轻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语气诚恳而温和：
“刘省长指出的问题，我完全接受，侯亮平同志是检察院的干部，从业务上归昌明同志直接管理；但从政法系统的整体建设来说，我确实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作为他的老师，我也感到痛心，今后我一定会加强教育管理，绝不让类似的事情再发生。”
高育良话说得漂亮，态度也放得极低，简直无可挑剔。
沙瑞金和田国富看在眼里，心里都暗暗高兴。
尤其是田国富，他甚至已经在盘算，等会议结束后，要不要找个机会跟刘省长私下里再聊一聊，把两家力量真正合到一处。
沙瑞金也感到一阵久违的轻松。
他原以为刘省长会一直保持中立，没想到对方今天会这么配合。
高育良这个最难啃的骨头，居然也被刘长生当众敲打了一顿。
这对他而言，简直是意外之喜！
可沙瑞金田国富的笑意还没等从心底浮到脸上，刘省长的下一句话，就像一根冰冷的铁钎，直直地戳了过来。
“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教一下沙书记。”
刘省长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比刚才还要温和几分。
但整个会场的人却都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从那种“会议即将圆满结束”的轻松里清醒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了刘省长，又顺着他的目光，转到了沙瑞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