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知道，沙瑞金这话不是真要追究什么，而是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李达康先开口，语气诚恳：
“沙书记批评得对。刚才我说话确实欠考虑，太冲了些，陈老是老前辈，我们该多尊重，我向沙书记做检讨，也向陈老表示歉意。”
王开放也点了点头，跟着说：
“沙书记，是我不对，陈老毕竟上了年纪，有些话我该换个说法，我认这个错。”
“以后一定注意方式方法。”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希望陈老身体没有大碍！”
沙瑞金点了点头，说：
“陈老的事，就这么过去了。今天这个会，还是要回到正题上来。”
沙瑞金这样一说，就算给李达康和王开放解了围，也让其他人都松了一口气。
谁都知道，陈岩石的事情再闹下去，大家都下不来台。
沙瑞金清了清嗓子，目光重新变得沉静而锋利。
说：“从我来汉东省这段时间，我发现了一个很突出的问题。”
“什么问题呢？”
“就是干部提拔使用上，存在‘带病提拔’的现象，当然，组织部门是履行了程序的，程序上没有毛病。”
“但为什么还会出现带病提拔？”
“原因就在于个别领导干部搞乾坤独断，把组织程序变成了走过场。”
“这样的行为，带来了很坏的影响，也造成了今天汉东的某些被动局面。”
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目光有意无意地在会场上扫了一圈。
谁也没有说话。
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沙瑞金口中的“某一个干部”，就是前任省委书记赵立春。
那个已经离开汉东、却依然在四九城和汉东之间牵动无数神经的名字。
沙瑞金没有点破，可在场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一样。
沙瑞金接着说：
“正是因为这种个人意志凌驾于组织程序之上的行为，才给我们汉东省留下了一个很坏的局面，你说是吧，高书记？”
沙瑞金忽然把话头抛给高育良，像是不经意，实则早有预谋。
高育良是赵立春的老部下，也是汉东本土势力中最有分量的之二。
沙瑞金这一问，就是想看看他的态度，看看他会不会为老书记辩护。
高育良微微一笑，既没有顺着说，也没有逆着来。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和缓得像是在谈论一段历史：
“沙书记说的这个问题，我也认真思考过。历史的发展，从来不是由哪一个人决定的。”
“一个省的局面，是整体的智慧结晶，也是时代发展形成的必然结果。这里有历史的传承，也有现实的约束。”
“不管是谁在任上，都摆脱不了当时的环境和条件，所以我觉得，看问题还是要全面地看、辩证地看。”
这番话，漂亮得很。
既没有替赵立春说话，也没有否定沙瑞金的观点，而是把话题拉到了一个相对宏观和中性的层面。
你不是要谈带病提拔吗？
我跟你谈历史必然性。
你不是要点名道姓吗？
我跟你讲整体智慧。
高育良的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像是一尾滑不溜手的鱼，怎么抓都抓不住。
沙瑞金自然听出了高育良话里的意思。
他也没有继续逼迫，只是点了点头，说：
“我也不是要翻旧账，每个人都会犯错，关键是要知错能改，如果一味纠结于过去，那工作就没法干了，”
“我们今天开这个民主生活会，不是为了追究哪个人，而是为了正风气、明规矩。”
说完，稍作停顿，又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干部们。
没有人接话。
每个人都在听，但谁也没有表现出太明显的情绪。
沙瑞金见状，也不再等谁表态，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再回到今天这个会的核心思想上，我们进行自我批评、相互批评，目的不是让同志们互相对立，更不是要挑起什么矛盾。”
“而是要通过批评，帮助大家更清楚地认识自己。”
“只有认识到自己的不足，才能提高思想觉悟，才能有所进步。”
“最终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为人民服务，推动汉东经济更好更快发展，让老百姓的幸福指数真正提上去。”
“所以同志们，千万不要本末倒置！”
沙瑞金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听起来全然是一心为公的肺腑之言。
可在场的人都是什么人？
都是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手，什么漂亮话没听过，什么场面没见过。
沙瑞金今天开这个民主生活会的目的，他们从一开始就看得明明白白。
说是“统一思想”“红红脸出出汗”，说到底，不就是想借着这么一个场合，敲打敲打汉东的本地势力，给自己这个空降来的省委书记立立威吗？
只是谁也不会说出来。
说出来了，就是顶撞领导，就是不顾大局。
这样的帽子，谁也不想戴。
所以大家都安静地坐着，该点头时点头，该记录时记录，配合得天衣无缝。
刘长生依旧半阖着眼，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他面前的材料一页都没有翻动，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早已看穿了这一切，却始终不发一言。
心里清楚，沙瑞金的这一页，今天算是翻不过去了。
他不是输给了谁，而是输给了汉东几十年来形成的政治生态。
那是一种缓慢而坚韧的东西，像水底的暗流，你看不见，却能把你整个人托住、裹住。
沙瑞金再聪明、再强势，也需要时间。
民主生活会还在继续，但所有人都已经精疲力竭。
好在，这场没有硝烟的较量，终于接近了尾声。
至于谁输谁赢，也许只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
民主生活会开到这个时候，议程其实已经接近尾声。
该做的自我批评都做了，该来的相互批评也来了几轮，该拍的桌子拍了，该红的脸也红了，甚至还有人被气得住进了医院。
小礼堂里的空气已经从最初的紧绷慢慢转成了一种疲惫的松弛。
几个坐在后排的干部开始不自觉地看表，手里转着笔，只等沙瑞金最后说几句总结性的话，便好各自散去。
可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刘省长忽然动了。
放下手中那支握了半天的笔，将面前的笔记本慢慢合上，那动作极轻，却像在寂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小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