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会场里响起了一阵掌声。掌声不算热烈,却整齐而有分寸。
这种掌声,与其说是赞同,不如说是一种程序性的回应。
沙瑞金抬手压了压,示意安静,然后说:
“既然是民主生活会,我这个省委书记就带个头,先做自我批评,对自身存在的问题,进行反思。”
接下来,沙瑞金果然做了一番自我批评。
他说自己到汉东后,对某些领域的情况掌握得还不够细致,有些调研浮在面上,有些决策考虑得还不够周全,在调动各方积极性方面还有不足。内
容说得多,但都不痛不痒,属于典型的“可说可不说、说了也无伤大雅”的问题。
讲完之后,强调说:“这些问题,我在今后的工作中一定认真整改,也请同志们监督。”
台下的人配合地点着头,谁都知道,这种自我批评不过是走个过场,没人会当真,也没人敢当真。
沙瑞金讲完,便轮到了刘长生。
刘长生坐直了身子,扶了扶面前的话筒,不慌不忙地开口:
“沙书记带头做了自我批评,态度诚恳,值得我们学习,我也表个态。”
“当前汉东的经济发展确实到了一个瓶颈期,增长速度放缓,产业结构调整任务艰巨。”
“这既是客观形势所致,也有我们省政府工作不力的原因,我作为省长,负有首要责任。”
“今天在这个会上,我做深刻检讨,也请同志们监督批评。”
语气平静而恳切,没有推卸,也没有夸大。
短短几句话,说得体面而扎实。
高育良等人听了,都微微点头。
刘长生的话刚说完,沙瑞金便接过话茬,目光在会场上扫了一圈,说:
“为了让同志们更深刻地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今天还特意请来了一位好老师、好前辈。”
“他是一位经历过战火洗礼、长期在基层一线工作的退休老同志,我想请他给大家讲一讲,当年的干部是怎么对待群众、对待工作的。”
“希望大家听了之后,能有所触动。”
说完,他朝站在门口的白景文点了点头。
白景文会意,转身走到旁边的休息室,把陈岩石请了出来。
小礼堂的门被轻轻推开。陈岩石拄着拐杖,缓步走了进来。
中山装穿在他身上,透着一种久违的庄重。
他脸上带着笑,目光在会场里一转,很多人便认出他来了。
陈岩石——汉东官场的老资格,曾经的京州市副市长、公安局长,后来又在检察系统干到退休。
他这个人,虽然退了,可在汉东的名头一直没倒——汉东第二检察院!
尤其是他跟赵立春那些年的明争暗斗,更是让人记忆犹新。
白景文从旁边搬过一把椅子,放在沙瑞金的右手边,请陈岩石坐下。
陈岩石坐下之后,把拐杖往腿边一靠,抬头环视了一圈,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地开了口。
“同志们,今天我能坐在这里,心里头是高兴的。”
“为什么高兴?”
“因为我一个退了休的老头子,还能有机会跟全省的高级干部们说几句心里话。”
“这说明组织上没有忘记我们这些老骨头,也说明沙书记看得起我这个老家伙。”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老式干部特有的劲头。
台下的人都坐直了身子。
有人是真心想听,有人是不得不做出听的姿态。
陈岩石没有理会这些,只管自己说下去:
“想当年,我们可是冒着炮火,经历过枪林弹雨,真刀真枪地拼出来的。”
“我们那时候的干部,没有什么办公桌,吃饭都在田间地头,晚上就睡在老乡家里的土炕上。”
“群众有什么事,不用到政府来找我们,我们天天就在他们中间,谁家缺粮,谁家有人生病,谁家孩子念不起书,我们心里一本账。”
“现在呢?”
“现在的条件好了,有的干部却离群众远了。”
“坐在办公室里,看看材料,听听汇报,就觉得自己什么都知道了。”
“他懂个屁!”
会场里有人低下了头,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陈岩石这话糙理不糙,在场的人都是官场里滚过来的,谁听了心里都会咯噔一下。
陈岩石却没有收敛,反而越说越起劲:
“我不是说现在的干部都不好。好干部有的是。”
“我说的是某些干部,越来越脱离实际,不走群众路线,不把老百姓的事当回事。”
“有的同志,官做得越大,架子端得越足,对上面点头哈腰,对下面颐指气使,群众来找他反映问题,他连个正脸都不给。”
“这样的干部,早晚要栽跟头!我的话可能不好听,但忠言逆耳啊同志们。”
他说到这里,有意无意地顿了顿,目光在台下的高育良、李达康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正前方。
那眼神里有一种老辣而犀利的意味,像是一把生了锈却还带着寒光的老刀。
“我希望大家记住,为人民服务,这五个字不是一句空话。”
“不能光喊在嘴上,写在纸上,更要落在行动上。”
“坐在办公室里听报告,看不到人民真正需要的东西,只有到群众中去,到最基层去,才能真正知道老百姓想什么、盼什么、愁什么。”
“千万不能学那些不尊重老同志、不尊重群众意见,听不进不同声音的干部,那样一意孤行,脱离群众,长期下去,是要出大问题的!”
陈岩石话音一落,会场上静了几秒钟。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说话。
大家都在咂摸这几句话的分量。
谁都知道,陈岩石是沙瑞金请来的人。
他这番话,听起来是给所有干部上课,实际上却句句都带着指向性。
尤其是那一句“不尊重老同志、不尊重群众意见、一意孤行”,更是让人浮想联翩。
在场的人,有谁对号入座,只有自己心里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