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办公厅的正式通知是在下午四点左右下发到各相关单位的。
通知的内容很简短:经省委研究决定,明天上午十点召开汉东省高级干部民主生活会。
参加人员范围明确——省委常委班子全体成员,省检察院、省法院一把手,省政协主席。
通知末尾还特别注明,参会人员不得请假,如有特殊情况须直接向沙书记本人报告。
这份通知一出来,汉东省的高层圈子里便像被投进了一颗石子,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
各人看着通知,心里都在盘算着同一件事:沙书记这是要摆什么阵?出的什么招?
刘长生接到通知时,正在批阅一份关于京州项目资金使用情况的报告。
秘书把文件轻轻放在他手边,他拿起来扫了一眼,便放在一旁,靠在椅背上,脸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沙瑞金这一手,他倒是看得明白。
前两天拉拢李达康没有成功,如今便想借一场民主生活会来树权威、敲山震虎。
这算盘打得不错,可汉东省这潭水,从来就不是一场会能搅得动的。
民主生活会上讲什么、怎么讲、讲了之后又怎样,这里头的门道,比会议本身要深得多。
刘长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轻轻摇了摇头。
沙瑞金想用一场会来压住汉东的场面,怕是把事情想简单了。
不过自己也并不打算做什么。民主生活会嘛,大家该说说,该听听,该红脸红脸,该出汗出汗。
他倒要看看,沙瑞金能唱出怎样一台戏来!
高育良收到通知时,正在办公室里跟省政法委的同志谈工作。
他扫了一眼文件,面色平静如常,只说了句“知道了”,便继续谈工作。
等到人走了,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个,他才再次拿起通知,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
不用多想,他就明白沙瑞金要干什么了。
这位新来的省委书记,是想要借民主生活会这个由头,敲打敲打汉东的本土干部。
而他高育良,作为汉东本土干部中分量最重的人之一,作为分管政法和党务的省委副书记,十有八九就是明天会上被重点“帮助”的对象。
高育良并不慌张。
自己做了一辈子政法工作,什么阵势没见过。
民主生活会,说白了就是批评与自我批评。
批评可以有,自我批评也可以有,但最后怎么定性、怎么收场,那就要看各人的本事了。
他高育良没别的本事,就是擅长把该说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该认的问题认得恰到好处,自己大学教授不是白得!
明天的会,沙瑞金想让自己难堪,可最后难堪的是谁,还不一定呢。
我倒想看看,沙瑞金到底是只想敲打敲打,还是真要把火烧起来。
如果是后者,那也好,反正是民主生活会,就应该讲民主,谁都可以说话。
田国富看到通知之后,第一反应是兴奋。
自己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好一阵子了。
前几天沙瑞金带着李达康去林城,自己虽然没有同行,但事后多少听到了一些风声。
李达康那人,还是那么滑头,不阴不阳地吊着,没给沙瑞金一个准话。
田国富当时就觉得,沙瑞金该给这些本土干部紧紧弦了。
如今民主生活会一来,正合适。
自己是纪委书记,在民主生活会上提意见、点问题,那是名正言顺、天经地义的事。
觉得自己有必要借着这个场合,把一些话好好摆到桌面上来说一说。
尤其是对李达康、高育良,还有那个不声不响却总让自己碰钉子的王开放。
这几个人,都让他田国富吃过瘪。
李达康在常委会上公开顶他,王开放当着刘长生的面反将一军,高育良更是笑里藏刀,从不把他这个纪委书记放在眼里。
明天,自己倒要看看,这些人在民主生活会上还能怎么躲。
我不会指名道姓地开炮,但一定会让他们知道,纪委书记不是摆设,纪委的账上,一笔一笔都记着呢。
李达康接到通知时,正在省政府处理几件招商项目的事。
秘书把文件送进来,他看完之后,眉头微微皱了皱,随即又舒展开来。
他太清楚沙瑞金的意思了。
前两天林城之行,沙瑞金把话说到那个份上,自己始终没有松口。
沙瑞金这是想借民主生活会来逼他表态,让他当着全省高级干部的面,亮明立场。
李达康心说,这个沙瑞金,还真是会挑时候。
民主生活会上,所有人都看着,谁的话都会被放大、被解读。
如果他李达康在会上不顺着沙瑞金的意说,那就等于当众跟省委书记唱反调;可如果顺着说了,那就等于在刘长生的眼皮子底下投向了沙瑞金。
这个分寸,极难拿捏。
李达康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十几分钟,脑子里像高速旋转的砂轮,把各种可能的局面都推演了一遍。
最后他坐回桌前,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开始认真准备明天的发言。
自己必须在明天的会上站稳立场,既不能让沙瑞金抓住话柄,也不能让刘长生觉得自己有了二心。
得说一些该说的话,认一些该认的问题,态度要诚恳,内容要实在,但绝对不能让别人从他的话里读出任何投靠或叛离的信号。
这一夜,李达康办公室的灯亮到了很晚。
王开放是在工地上接到市委办转来的通知的。
他当时正戴着安全帽,跟孙连成和几个工程负责人研究一段市政管网的铺设方案。
秘书把手机递过来,说省委办公厅下了通知,明天开民主生活会,要求他参加。
王开放听完,只淡淡地“哦”了一声,就让秘书回了市委。
他心里不是不重视,而是实在太忙了。
“一城双轴”的大盘子压在身上,每天不是跑工地就是开调度会,连喘口气的时间都得省着用。
民主生活会这种会,他当然知道重要,但要说让他像李达康那样为了一篇发言稿绞尽脑汁,他自己还真没那个闲心。
他王开放最大的底气,就是京州的经济发展。
只要“一城双轴”这个项目能够平平安安、保质保量地推下去,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黑锅再大,也扣不到一个实打实抓经济、出成绩的书记头上。
明天的会,他打定主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该做的自我批评做一点,该表的态表一下,其他的,不多说一句。
有那工夫,不如多想想怎么把京州的项目进度再往前赶一赶。
至于其他参会的人,反应就平淡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