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漂亮，漂亮得无懈可击，却始终没有正面回应沙瑞金最想听的那个意思。
沙瑞金也是老油条，一听便知。
脸上的笑容未变，心里却已多了几分清醒：这个李达康，果然是一头老狐狸。
他不拒绝，也不靠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既不会得罪自己，也不会让刘长生那边起疑。
这是要再看看风向！
沙瑞金没有继续在问题上纠缠。
话锋一转，忽然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达康同志，我听说林城明天有个自行车环湖大赛，这个比赛，还是你当年在林城当市委书记的时候创办的，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正好明天我没什么安排，怎么样，咱俩一块去林城看看？”
“就当是下去走一走，顺道也参加一下这个活动。”
李达康愣了一下。
他一时没弄明白，沙瑞金为什么突然提出要去林城参加一个自行车赛。
这跟今天的谈话有什么关联？
迅速在脑子里盘算了一遍，可沙瑞金脸上始终是那副从容淡定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特别的用意。
也不敢贸然拒绝，便笑着说：
“沙书记有兴致，我当然奉陪，这个比赛搞了这么多年，我还真没好好回去看过您愿意去，我们林城的同志们肯定高兴。”
沙瑞金点了点头，又跟李达康闲谈了几句，话里话外依旧是在不经意间敲打和拉拢。
比如说，“达康同志，干部要想走得远，光看脚下还不够，还得看大势，大势对了，事半功倍；大势不对，再能干也是白费。”
又比如说，“我这个人，不喜欢看谁的话说得多漂亮，只喜欢看谁在关键时候能顶上去，汉东现在缺的，就是关键时候能顶上去的人。”
李达康只是一味地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接上一两句不痛不痒的话，始终保持着那副既恭敬又模糊的态度。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沙瑞金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微风拂面，不痛不痒。
然而只有李达康自己知道，他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有多紧。
沙瑞金见状，也不再强求，该说的都说了，该点的都点了。
如果明天林城之行，李达康仍然不肯给个明确态度，那他就基本可以断定，这个人不是自己的同路人。
至少现在不是。
到那个时候，自己也不会再把太多心思和精力浪费在对方身上。
他沙瑞金的时间宝贵，要花在那些值得花的人和事上。
“那行，明天早上八点，省委门口一起出发。”沙瑞金站起身来，表示谈话到此为止。
李达康也跟着站起来，恭敬地告辞。
走出沙瑞金办公室的时候，脚步稳健，面色如常。
但穿过走廊，走进电梯之后，不自觉地松了松领口，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他的心里也在不停地盘算：
沙瑞金今天这一番话，绝不是随便说说。
明天去林城，也绝不会只是去看看自行车赛。
到底要不要站过去？
什么时候站过去？
站过去之后又该怎么站？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他脑子里，理不出个头绪。
但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步迟早要迈出去。
只是现在，他还想再等等。
等风再吹一吹，等局势再明朗一些！
宁可收获甚微也能一步迈错。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一辆考斯特便从省委大院缓缓驶出，朝林城方向开去。
沙瑞金和李达康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
两人都穿了轻便的运动夹克，白景文和李达康的秘书坐在后排，随行的还有一名省委办公厅的干部和一名警卫。
一路上，沙瑞金偶尔跟李达康聊几句，话题不外乎林城的变化和汉东的发展。
李达康一一作答，话不多不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林城市委早在前一天就接到了省委办公厅的通知。
市委书记周春明带着市委几个主要负责同志，早早等在了高速出口和环湖赛道附近。
考斯特刚停稳，周春明便小跑着迎了上来。
明显有些气喘，额上渗着细汗，先朝李达康微微躬身，语气恭谨而热络：
“欢迎老领导回林城来视察工作。”
李达康朝周春明点了点头，神色如常。
周春明又转向沙瑞金，腰更低了几分，脸上笑容更盛：
“欢迎沙书记来林城指导视察工作，沙书记和达康省长一路辛苦。”
沙瑞金温和地笑了笑，说：
“春明同志，不要那么正式，今天就是来看看，参加一下环湖自行车赛，你们该忙什么忙什么，别因为我一个人耽误了工作。”
李达康抬手对周春明示意道：
“你先带着人在附近等着吧，开发区这一片我熟悉，我带着沙书记走一走，比赛开始前，你们把准备工作做好就行。”
周春明连连点头，带着人退到了不远处。
却又不敢走得太远，只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眼睛始终盯着这边，随时准备听候招呼。
环湖自行车赛是林城的传统赛事。
当年李达康在林城担任市委书记时，把这片因矿山开采留下的大坑改造成了生态湖区，又围绕湖区修建了骑行绿道。
自那时起，每年的环湖赛就成了林城的一个品牌活动。
赛道两旁彩旗招展，早起的市民和各地来的骑行爱好者早已聚在起点附近，热闹非凡。
随着一声发令枪响，比赛正式开始。
沙瑞金和李达康都骑着主办方统一提供的自行车，并排骑在队伍靠前的位置。
他们身后，白景文、李达康的秘书和周春明等人不紧不慢地跟着，始终保持着一两个身位的距离。
这个距离恰到好处，领导有话说时，他们听不清也不便听；领导有事吩咐时，他们又能第一时间赶上去。
阳光铺在湖面上，泛着粼粼金光。
沙瑞金骑了一段，抬起右手指向前方那片碧波荡漾的湖面，侧过头对李达康说：
“达康省长，这个湖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以前就是采矿留下的一个大坑吧？”
“那时到处是荒草和矿渣，一下雨就是一片泥泞，如今变成了风景区，成了林城的一张名片。”
“这里头，达康同志的贡献功不可没啊，你可是真有变废为宝的本事。”
李达康脚下不疾不徐地蹬着车，目光望着湖面，语气平淡却不失诚恳：
“沙书记过奖了，当年林城正处在转型的关口，环境破坏严重，经济又过度依赖资源矿产，再不转就没出路了。”
“当时搞这个湖，也是被逼出来的办法，何况那会儿林城的领导班子和基层干部一起扑上去干，光靠我一个人，根本做不成什么。”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是林城全体干部群众共同干出来的，不是我李达康一个人的功劳。”
沙瑞金笑了笑，说：
“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林城能有今天，达康同志这个当年的市委书记带了个好头。”
“这一点，谁也磨灭不了。该是你的成绩，别人也拿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