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不打算深究。至少现在不。
他真正要做的,是把民主生活会开好。
让陈岩石去讲,去敲打,去当那面让人照出自己身上灰尘的镜子。
用老同志的“历史感”来压一压当前干部中的浮躁和懈怠,给他的反腐布局添上一把火。
这把火要烧得恰到好处,不能太旺,也不能熄了。
陈岩石,就是最好的点火人!
沙瑞金睁开眼,望向窗外。
京州的大街小巷,依旧是一派建设中的忙碌景象。
京州这座城市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前奔跑。
跑得越快,越需要把脚下的路看清。他沙瑞金要把这个汉东省的方向盘,牢牢攥在手里。
沙瑞金回到省委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关上门,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脑子里还在反复琢磨着今天在陈岩石那里听到的每一句话。
有些话是寒暄,有些话是敲打,还有些话,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
自己这一趟没有白去,至少让他更加确信,汉东的这潭水,远比自己初来时看到的还要深。
而要在这样的深水里行船,单靠自己一个人是不行的。
自己需要更多能用、能用得称手的人。
忽然想起了李达康。
这个人,自己一直在观察,也在犹豫。
李达康是汉东政坛上的一把好手,懂经济,有魄力,在吕州、林城、京州都干出过实实在在的政绩。
这样的干部,放到哪里都是一把好刀。
尤其对于汉东当前的发展局面来说,李达康的分量更是不言而喻。
沙瑞金深知,自己在汉东要打开局面,光靠纪委系统的人冲锋陷阵是远远不够的,还必须有懂发展、懂经济、在干部中有号召力的实干派来稳住基本盘。
李达康正是这样的人选!
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李达康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了。
李达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沉稳而利落:
“沙书记,您好,有什么事儿吗?”
沙瑞金语气平和,带着几分随意的亲切:
“达康同志,现在有空吗,到我办公室来坐坐,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李达康在电话那头只顿了一下,便说:
“好的沙书记,我这就过来。”
挂了电话,沙瑞金让白景文提前沏好茶。
李达康到的时候,茶温正好。
白景文把茶杯递到他手上,便识趣地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李达康没有急着坐,而是端着茶杯站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叫了一声:
“沙书记。”
沙瑞金笑着抬了抬手:“坐,坐,达康同志,咱们两个,好像还没有正儿八经地单独坐下来聊过。”
“今天正好有空,把你叫来,没别的事,就是想跟你随便谈谈。”
李达康依言坐下,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姿态端正而不失从容。
先道了一句:“沙书记,说到这个,我还得先做个检讨,来省政府工作之后,一直没找机会当面向您汇报工作,这是我做得不够的地方。”
沙瑞金摆摆手,打断他:“今天叫你来,不是怪你。”
“你的工作精神我是知道的,省政府那边有刘省长坐镇,你分担的事情也不少,咱们之间不需要这些虚礼,随意些。”
李达康笑了笑,那笑容真诚中带着几分谨慎。
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借着喝茶的动作,把自己的情绪调整到一个最适宜的分寸上。
沙瑞金看着他,语气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达康同志,在省政府工作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不顺心的地方?”
“有什么需要省委协调支持的,尽管说。”
李达康几乎是本能地接上话,回答得滴水不漏:
“沙书记,省政府的工作在刘省长的领导下,一直有条不紊地开展各方面的工作都严格按照省委的部署推进,整体上还是很顺畅的。”
“我作为常务副省长,主要协助刘省长抓一些具体事务,暂时没有什么特别需要向您反映的困难,请沙书记放心。”
这话说得圆融周到,既捧了刘省长,又表了自己对省委的服从。
沙瑞金听了,心里明白得很,李达康这是不肯轻易接自己的话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沙瑞金没有急着逼他表态。
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李达康身上。
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开口,语气里多了一层推心置腹的意味:
“达康同志,说句心里话,我个人还是比较欣赏你的工作能力的。”
“你从吕州到林城,从林城到京州,再到省政府,不管在哪个岗位上,都做出了不少成绩。”
“林城那几年,你是把一个欠发达地区硬生生干成了汉东的一个新增长极;京州就更不用说了,没有你打下的基础,哪有今天‘一城双轴’这么大的盘子。”
“这些成绩,大家有目共睹。像你这样的干部,正是汉东现在最需要的。”
这话的弦外之音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沙瑞金这是在向李达康释放善意,甚至可以说是在明示:我看好你,我想用你,我希望你能站到我这边来。
官场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欣赏。
一个省委书记对一个常务副省长说这样的话,背后的意思,李达康不可能听不懂。
李达康当然听懂了。
端着茶杯,目光低垂,像是在看杯中浮沉的茶叶,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沙瑞金递过来的橄榄枝,自己不是不心动。
可如今汉东的局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微妙。
刘省长不退了,要再干一届。
这个变数,让省政府的权力结构一下子变得不再明朗。
李达康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现在还在刘省长手下干活,省政府这一亩三分地,说到底是刘长生说了算。
如果这个时候自己急匆匆地跑去站到沙瑞金那边,一旦刘省长有所察觉,自己往后的日子就难过了。
必须给自己留足回转的余地。
所以,不能答应得太快,也不能拒绝得太死。
最好的办法,就是先这么悬着,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容:
“沙书记过奖了我做的那些工作,都是分内的事。”
“林城也好,京州也罢,能取得一些成绩,靠的是省委的正确领导和同志们一起使劲。”
“我李达康个人,不过是个执行者罢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您对汉东发展的要求,我是完全支持的,今后省委有什么指示,我一定不折不扣地落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