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刘长生不退了,不仅不退,还成了和自己同级别、同样带着中央托付的搭档。
自己这个省委书记,要想在汉东打开局面,就绕不过刘长生。
自己现在必须想办法弥补之前挖下的坑,主动缓和关系。
否则,两个人暗中较劲,不仅反腐推不动,汉东的各项工作都会受影响。
老岳父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叮嘱道:
“瑞金,你到汉东的任务还是反腐,这一点没有变。”
“但你要记住,一定不要和刘省长直接对上,要配合好,很多事,有刘省长在前面,反而是好事。”
“你也能多一个缓冲,做事情,最忌讳还没开局,就先树一个自己打不过的敌人。”
沙瑞金沉声应下:“爸,我明白了,这件事我会处理好。”
挂断电话之后,沙瑞金站在窗前,望着省委大院里进进出出的车辆,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和”字。
想起了自己初来汉东时的那一幕。
专机停在机场,刘长生带着高育良等一班常委在停机坪上等候,阵势十足。
而自己却避开众人,独自去了基层调研。
当时他觉得这是实事求是、深入一线的表现,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有些欠妥当。
那会儿刘长生脸上虽然还带着笑,可心里未必不恼。
自己这个空降而来的省委书记,在汉东本来就人生地不熟,如果再没有一个省长真心实意地配合,以后的路只会越走越窄。
自己得主动迈出那一步。
哪怕只是先通个电话,再上门坐一坐,把话摊开来说一说。
刘长生是老江湖,有些事情不必说透,一点就通。
自己放下身段,姿态做足了,对方未必不会接这个台阶。
汉东这盘棋,想要下活,离不开一个“稳”字。
而刘长生,就是这盘棋里最重的那颗定盘星。
汉东省委书记办公室里,沙瑞金还在灯下思索着,迟迟没有起身。
刘长生刚刚送走最后一位前来汇报工作的干部,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还是热的,是他从四九城带回来的老战友送的好茶。
命运兜兜转转,又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既然如此,那就再干一届,把汉东的事情,好好弄出个样子来!
沙瑞金是晚上八点多给刘长生打的电话。
电话接通之后,没有让秘书转达,而是亲自开口,语气平和而诚恳:
“刘省长,我是沙瑞金。”
“你今天晚上有空吗?要是不忙的话,来我家里坐坐吧。”
刘长生在电话那头稍稍一顿,随即便笑着应了下来:
“沙书记邀请,我哪能推辞,正好晚上没什么安排,我一会儿就过去。”
挂了电话之后,刘长生靠进沙发里,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心知肚明,沙瑞金这个时候亲自打电话来请自己过去坐坐,绝不仅仅是喝杯茶那么简单。
消息传得快,自己要再干一届的事,沙瑞金肯定已经知道了。
这位新来的省委书记,之前对自己避而不见,如今却主动伸出了橄榄枝,分明是要缓和关系,为将来共事做铺垫。
这一趟,自己得去。
不为别的,就为汉东的大局,也得把面子上这层冰给破了。
晚上八点半多,刘长生来到省委一号别墅。
白景文早在门口候着,见了刘省长,恭恭敬敬地把他引进了客厅。
沙瑞金已经等在那里了,见刘省长进来,起身相迎,笑着让他坐下。
白景文麻利地沏上一杯茶,放在刘长生面前,然后退到一旁,安静地站着。
沙瑞金指了指茶杯,说:
“刘省长,尝尝这茶怎么样,我从京城带过来的,一直没舍得喝。”
刘长生端起茶杯,先凑近鼻下闻了闻,又轻轻抿了一口,闭目回味片刻,说:
“沙书记,这茶不一般啊,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特供给退休老同志的那种茶吧,市面上可买不着。”
沙瑞金笑了笑,说:
“刘省长果然见识广,这茶确实不多见,今天特意拿出来招待你。”
“要是喜欢,走的时候带一些回去!”
刘省长连连摆手,笑着说:
“沙书记,无功不受禄啊,这么好的茶叶让我带走了,这不是夺人所爱吗?”
沙瑞金摆了摆手,说:
“同志之间,还谈什么功啊禄的。”
“我这个人不爱喝浓茶,放我这儿也是放着,你拿回去喝,正好物尽其用。”
刘长生见推辞不过,便顺水推舟地笑道:
“既然沙书记这么说了,那我走的时候就厚着脸皮带二两走。”
“不多拿,就二两,尝尝味道。”
沙瑞金朝白景文递了个眼色。
白景文会意,转身去柜子里取茶叶,用干净的小纸袋仔细包了二两,放在一旁。
茶喝了两口,寒暄过了,沙瑞金把话头引向了正题。
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
“刘省长,恭喜你啊,组织上让你再为人民服务五年,这是对你工作的肯定,也是汉东人民的福气。”
刘长生笑着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中带着几分谦逊:
“沙书记过奖了,这都是承蒙组织上的看重,让我老刘还能再干几年。”
“能为汉东老百姓多做点事,是我的荣幸,也是我的本分。”
沙瑞金点了点头,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继续开口:
“刘省长,说起来,我到汉东之后,一直忙着下基层调研,还没来得及正式登门拜访你”。
“刚来那会儿,情况不熟悉,心里光想着尽快摸清全省的局面,有些事做得不够周全,如果有怠慢你的地方,你可要多包涵啊。”
这话算是把姿态放得很低了。
一个省委书记,当面向省长说自己“做得不够周全”,还要请对方“包涵”,这在官场上是极不寻常的。
刘长生怎么可能听不懂这其中的善意。
当即顺着台阶往下走,脸上带着体谅的笑容:
“沙书记言重了,你刚到汉东,急着了解基层实际情况,这是负责任的态度。我们这些同志都能理解。”
“说到底,大家都是为了工作,为了汉东更好的发展,为了给老百姓多做点实事,这些事,都不算什么。”
表面上,冰破了,关系缓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