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没有立刻接话。
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这件事我知道，京州市委把任命报上来之后，我和沙书记、刘省长专门碰了头，最终的意见是批准，我也同意了的！”
祁同伟瞪大了眼睛，像是被谁当胸打了一拳。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高育良一个眼神制止了。
高育良放下茶杯，语重心长地说道：
“同伟啊，你看你又急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做事情不能操之过急，尤其是在个人进退的问题上。”
“有些事，该是你的，早晚是你的；不该你的，争也争不来。”
“你堂堂一个省厅厅长，为了一个市局的任命慌成这样，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赵东来的任命，是京州特殊时期的特殊安排，京州现在正处在大建设的关键期，治安压力大，让他兼任副市长，是工作的需要。”
“你作为省厅领导，不但不应该有情绪，反而应该支持。”
顿了顿，语气更加温和，带着一种老师安抚学生的耐心：
“下一次常委会，我会找个合适的时机，为你提名，这件事，我记在心里！”
祁同伟听到“提名”二字，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
可高育良自己心里却明镜一般。
自己这番话，安抚的成分远大于承诺。祁同伟想上副省级，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就算自己在常委会上提了名，沙瑞金也不会轻易点头。
沙瑞金对汉东本土干部本就怀有戒心，祁同伟作为他高育良的大弟子，更是被重点关注的对象。
刘长生那边，省政府的副省长名额已经满了，短时间内不可能再动。
所以祁同伟这个副省级，机会极其渺茫。
高育良嘴上说着“找机会提名”，心里却早已看清了结局。
自己只是在拖，在缓，在给彼此留一个体面的台阶。
不由得想起当年，老领导赵立春还在位的时候，多好的机会。
那时候如果硬推祁同伟一把，说不定早就解决了。
如今再想推，阻力何止翻了一倍，时也，运也！
祁同伟却不知高育良心中这番思量。
他只当老师答应了，便觉得还有希望。
站起身来，朝高育良微微鞠了一躬，说：“谢谢高书记，那我先回去了。”
说完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可祁同伟并没有回公安厅。
出了省委大楼之后，坐进车里，对司机说：“去省政府。”
他的心里还是不踏实。
高育良的话虽然暖，但暖得有些发虚。
太了解自己的老师了。
高育良说话从来都是滴水不漏，“找机会”“看情况”这类字眼，已经听了太多。
自己不能把宝全押在老师一个人身上，自己得再去探探李达康的口风。
车子很快到了省政府。
祁同伟径直去了常务副省长李达康的办公室。
李达康正在跟财政厅的同志谈事，听说祁同伟来了，便让秘书把他请进来。
祁同伟进门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了一副笑容，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跟李达康握了手，在沙发上坐下，笑着说：
“达康省长，自从您到省政府工作之后，我一直没找机会向您汇报工作，今天正好过来，向您汇报一下公安厅近期的有关工作。”
李达康笑了笑，心里跟明镜似的。
赵东来刚当上副市长，祁同伟就登门“汇报工作”，那点心思还能瞒得过他？
但没有揭穿，只是摆了摆手，说：
“祁厅长太客气了，公安厅是全省公安系统的领导机关，你来了，我正好听听情况。”
“说吧，有什么需要省政府协调支持的？”
祁同伟便端正了坐姿，把公安厅最近的重点工作一条一条汇报起来。
什么治安防控体系升级啊，禁毒专项行动啊，基层派出所建设啊，讲得头头是道，眉飞色舞。
李达康听得很认真，偶尔插嘴问几个数据，不时地点点头。
可等祁同伟汇报完了，李达康却只字未提常委会、提名人选、副省级待遇这些事。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着说：
“祁厅长的工作抓得很实。公安厅这支队伍，你还是带得不错的。”
“以后有需要省政府协调的，随时来找我，我还有几份文件要批，今天就不留你了！”
祁同伟心头一沉。
他原以为李达康会借着这个机会说几句掏心窝的话，哪怕暗示一下态度也好。
可李达康从头到尾都在跟他谈工作，谈业务，谈队伍建设，压根不往人事上扯。
这个老狐狸，滑得像条泥鳅，祁同伟心里暗骂了一句，面上却笑得热络，起身告辞。
从李达康办公室出来之后，祁同伟没有死心。
他又去了刘省长的办公室。刘省长正在跟秘书交代事情，见祁同伟来了，便让秘书先出去，指了指椅子让他坐。
祁同伟这次没有再绕弯子。
他坐下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直截了当地说：
“刘省长，今天来，我也不瞒您。我祁同伟当了多少年的公安厅长了，您也都看在眼里。”
“如今连市局的赵东来都解决了副市级，我却还在这里原地踏步，我也是想进步的，想请您在合适的时候，替我考虑考虑。”
刘省长听了，既没有惊讶，也没有不快。
靠在椅背上，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茶，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看着祁同伟，缓缓地说：“同伟啊，你的心情我理解，干部想进步，这是正常的，也是好事。”
“可进步这件事，不能急，你现在是公安厅长，责任重大，把工作干好了，组织上自然会看到。”
“至于别的，我会在常委会上，在合适的时候，说合适的话。”
又是“合适的时候”“合适的话”。
祁同伟心里苦笑，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头被困在磨坊里的驴，再怎么往前跑，也绕不出那个圈。
起身告辞，脸上却还维持着体面。
出了省政府大楼，天色已经阴下来了，好像下雨了
祁同伟站在台阶上，吹着冷风，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知道，自己的事，指望别人是靠不住的。
可事到如今，自己又能指望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