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没有跟他客套,直截了当地说:
“昌明同志,侯亮平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我和高书记商量过了,我的意思很明确——为了保护干部、培养干部、爱护干部,不能因为一点小错误就一棍子打死。”
“侯亮平同志毕竟是反贪总局下来的干部,对地方上的工作条例还不够熟悉。”
“我的意见是,警告处分取消,保留去省委党校学习一个月的安排,该学习的学习,该教育的教育,但处分就不必记入档案了!”
季昌明一听,连声应下:
“我明白,我明白,沙书记,我马上按照您的指示办。”
“其实我也觉得,对侯亮平同志的处理可以适当从宽,毕竟他的出发点也是为了工作嘛。”
季昌明嘴上说得诚恳,心里却在飞速地转着另外一番念头。
这口大黑锅,如今被沙书记自己接了过去。
将来侯亮平要是再捅出什么大娄子,那可就跟我季昌明没有多大关系了。
你沙书记要护着他,行,那以后他再惹出事来,自然由你沙书记担着!
季昌明这么一想,心里反而松快了不少。
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把高育良之前的意思搬出来。
因为他知道,高育良肯定会接到同样的电话,自己犯不着在这个时候多嘴!
果不其然,季昌明刚挂了沙瑞金的电话不到三分钟,手机又响了。
来电的是高育良!
高育良的声音依旧平稳从容,只是比往常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意味:
“昌明啊,沙书记做出了指示,侯亮平同志的事情,从宽处理吧。”
“警告处分取消,保留党校学习一个月的决定。”
季昌明连忙说:
“高书记,沙书记刚才已经亲自打过电话了,我明白,我会尽快按沙书记的指示调整处理决定。”
高育良“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便挂断了电话。
季昌明坐回椅子里,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了几下。
心里清楚,这件事绕来绕去,最后自己被夹在了中间。
刘省长要严办,高书记要维持政法系统的脸面,沙书记要护犊子。
三个人三个态度,最后只能由他季昌明来执行最终的那个。
叹了口气,拿起电话打给院办主任,让他按沙书记的指示重新起草处理文件,当晚就把新的处理结果在院内公示出去。
检察院的动作很快。
当天晚上,新的处理通知就贴在了机关公告栏,也通过内部系统下发到了各处室。
新的通知上写得明明白白:经研究,并报请上级领导同意,对反贪局副局长侯亮平同志违反办案程序问题从宽处理,免除警告处分,安排其赴省委党校学习一个月。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检察院。
有替侯亮平松了口气,说这样的处理结果算是不错了。
也有私下里撇嘴,说沙书记这是明摆着护短,什么“从宽处理”,说白了就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还有几个老同志私下议论,说季昌明这次可真是受了不少夹板气,换了自己未必能扛得住。
各种说法在机关食堂里、走廊里、办公室里悄悄流转,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
第二天一早,侯亮平就收拾好行装,去了省委党校报到。
临走前到反贪局转了一圈,跟陈海和吕梁简单打了个招呼。
陈海拍着他的肩膀,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
“猴子,去党校好好改造改造思想,回来之后别再给我惹事了。”
侯亮平笑了笑,没接话。
吕梁则是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朝他点了点头。
侯亮平上了车,望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检察院大楼,心里其实并不平静。
警告处分虽然取消了,但这件事给他的冲击远比他自己承认的要大得多。
他侯亮平办过那么多大案要案,抓过那么多人,到头来竟因为“程序”两个字被人拿捏成这样。
暗暗告诫自己,以后无论如何,都要先把手续和流程做足,绝不能再让人揪住小辫子。
而就在同一天下午,高育良拨通了刘省长的电话,把最终的处理结果做了汇报。
语气平和而恭敬,措辞经过反复斟酌:
“刘省长,侯亮平同志的事情,原本我和检察院的意见是警告处分一次,同时安排去省委党校学习一个月。”
“但沙书记考虑侯亮平同志刚到汉东工作不久,对地方上的一些工作条例还不太适应,本着教育和保护干部的原则,沙书记做出了从宽处理的指示。”
“最终决定是:保留去省委党校学习一个月的安排,取消警告处分,特此向您汇报。”
电话那头,刘省长沉默了好几秒钟。
没有立刻说话,高育良也不催促,只能静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刘省长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知道了,沙书记既然决定了,那就按沙书记的意思办。”
高育良心里松了半口气,忙说:
“那好,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检察院那边也已经按新的处理决定执行了。”
刘省长又沉默了一下,才说:“对事不对人,这件事就到这里吧!”
说完,他便挂了电话。
刘长生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望着窗外四九城的暮色。
脸色有些沉,嘴唇抿成了一条薄线。
说“对事不对人”,是因为他是省长,不能在电话里跟高育良过多地发难。
但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挪不动。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有了规矩,不遵守规矩,还亲自带头践踏规矩,这简直就是儿戏!
为了一个侯亮平,为了所谓的“保护干部”,就把程序规定踩在脚下,把整个政法系统刚立的威给泄了。
这对全省干部尤其是政法系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将来谁都可以拿“为了工作”当借口,谁也不再把程序纪律当回事。
这对工作是极其不负责任的!
刘长生望着窗外,思绪翻涌。
忽然觉得,自己决定再继续工作,是对的!
汉东这潭水,确实需要有人好好清理清理了。
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那些忽明忽暗的算盘,那些把严肃纪律当作橡皮泥随意揉捏的人,都该有个怕字!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目光变得愈发坚定。
回汉东之后,自己要亲自抓这件事。
要督促整改这种不良风气,要让规矩和程序重新硬起来。
谁再敢把组织程序当儿戏,就别怪他刘长生不讲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