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赵家老宅里，赵立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脸色阴沉。
赵瑞龙还年轻，有闯劲，可最大的毛病就是太狂、太不知收敛。
高育良这个电话，表面上是请示，实际上是在提醒自己：
王开放已经开始动刀了，这把刀，暂时被高育良用一顶“捐赠”的帽子挡了一下。
拿起手机，拨通了儿子的号码。
赵瑞龙接电话的时候还带着几分不耐烦，可一听是老爹的声音，语气马上老实了下来。
赵立春没有兜圈子，劈头就是一句：
“山水庄园的事，高育良帮你压了，你把光明峰项目里那些多占的地，给我还回京州市政府。”
“不合法拿的地，迟早是祸根，现在断臂求生，总比被人连根拔起来强。”
赵瑞龙在电话那头跳了起来，声音又急又气：
“爸！那地我是真金白银拿下来的！凭什么还回去？”
“我不还！凭什么他王开放一要就给他？”
赵立春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带着一股子赵瑞龙从小就怕的、不容置辩的威严：
“你懂个屁！你那些地怎么拿的，你心里没数吗？”
“高育良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不明白？”
“真要让人从土地上查出问题，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告诉你，不要因小失大，地还回去，还能从别的项目上找回来。”
“人要是折进去，什么都完了。”
赵瑞龙被骂得哑了火，半晌才闷闷地回了一句：
“知道了爸，我尽快安排人去办。”
赵立春又教训了他几句，这才挂了电话。
赵瑞龙握着手机，在满屋狼藉中站了很久。
知道，老爹说得对，高育良说得也对。
光明峰的地，当初确实是走了一些不那么干净的门路拿到的。
现在京州变了天，王开放真查起来，他赵瑞龙未必扛得住。
与其等着被人挖出来，不如自己先交出去，换一个暂时的平安。
只是这口气，他怎么也咽不下。
但咽不下也得咽。
赵瑞龙咬了咬牙，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叫来了自己的行政助理，冷着嗓子吩咐：
“去，把光明峰项目那几块地的资料整理出来，明天送到京州市国土资源局。”
“就说山水集团响应政府号召，主动退还光明峰项目中的部分建设用地。”
助理愣愣地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赵瑞龙猛地一拍桌子：
“还不快去！”
王开放当天就给孙连成打了电话。
电话里言简意赅，把山水集团捐赠一个亿的事说了，又交代了捐赠仪式的安排。
最后特别嘱咐：
“这笔钱到账之后，财政和审计的同志们要提前介入，做好资金监管方案，一分一厘都要用在明处。”
“光明区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但不能因为钱来得容易就放松了管理，你亲自把关。”
孙连成在电话那头一听有一亿资金要到账，原本还带着倦意的声音瞬间就精神了起来。
握着电话连声保证：
“王书记您放心！光明区委区政府一定做好工作，这笔钱我亲自盯着，每一笔去向都给您报告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上午，光明区政府大院里张灯结彩，虽然没有大操大办，却也布置得庄重体面。
主席台上铺着深蓝色的桌布，背景板上贴着“山水集团助力京州基础设施建设捐赠仪式”几个大字。
台下坐满了区里的干部和十几家媒体的记者。
孙连成穿着他那身难得一见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台上忙前忙后地张罗着。
十点整，捐赠仪式正式开始。
孙连成亲自主持，那带着浓重基层干部实诚劲儿的嗓音在扩音器里响起来。
先说了一通“感谢山水集团对光明区发展的大力支持”之类的场面话。
然后高声宣布，有请京州市委书记王开放同志为山水集团董事长赵瑞龙先生颁发“京州市爱心企业家”荣誉称号。
王开放从台下第一排起身，迈着稳健的步子走上台。
面带微笑，举止从容。
礼仪小姐捧着一块制作精良的牌匾走上来，王开放伸手接过，转过身，面向赵瑞龙，将牌匾郑重地递了过去。
赵瑞龙满脸堆笑地迎上去。
他今天也穿了正装，领带打得端端正正，头发梳得油亮，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
到真像是一个年轻有为、乐善好施的企业家。
伸出双手，从王开放手中接过那块写着“京州市爱心企业家”字样的牌匾，然后腾出一只手来，与王开放紧紧握在一起。
“感谢王书记对山水集团的信任和厚爱。”
赵瑞龙笑着，笑得热情洋溢，笑得诚心诚意，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心里在滴血！
那块牌匾哪有看上去那么轻巧？
那可是用一个亿的现金，外加十几块黄金地皮换来的！
这都是他赵瑞龙真金白银的资产，是他在汉东经营多年攒下的家底。
就这么一眨眼，全成了“爱心”和“荣誉”。
脸上的笑容像个痛苦面具，底下的牙根咬得咯吱作响。
但摄像机对着他，记者们的镜头对着他，在座的大小干部看着他，他必须笑！
而且必须笑得像发自肺腑。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成了一片。
王开放和赵瑞龙并肩站在台上，一个是沉稳内敛的市委书记，一个是笑容灿烂的年轻企业家。
在镜头里，这是一幅政企同心、共谋发展的和谐画面。
台下的掌声热烈而有序，没有人能从这其乐融融的表面之下，看出两人心中正在各自盘算着的截然不同的东西。
仪式结束后，捐赠资金很快到账。
光明区财政局的账户上实实在在地多出了那一个亿。
区财政局和审计局的同志们按照孙连成的要求，当天就启动了专项资金监管程序，每一笔支出都要经过三重审核，确保资金流向清晰可查。
与此同时，京州市国土资源局也与山水集团完成了土地转让手续的对接。
那十几块位于光明峰项目核心区域的地皮，在经历了多年的隐晦流转之后，重新回到了光明区委区政府的名下。
孙连成站在自己办公室窗前，看着手里那几份签完字的土地文件，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