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开放微微一笑。
端起茶杯,轻轻转了一圈,茶汤在杯中微微荡漾。
然后开口了:“高书记,您说得对。”
“京州市政府相关部门这次对山水庄园进行检查,是接到了知情人士的实名举报。”
“举报的内容具体而详实,市局不得不查,当天晚上,赵东来同志亲自带队,执法人员全程开启执法记录仪,取证过程公开透明,现场确实发现了有组织的卖淫行为。”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不对山水庄园做出停业整顿的处理,于法无据,于理难容。但是——”
停顿了一下,目光与高育良对上,眼神清澈而坚定:
“我个人以及京州市委、市政府,是愿意相信山水集团清白的。”
“毕竟,山水集团是京州市连续多年的模范企业,为京州的经济建设做出过贡献,我们不能因为一次检查就否定一个企业。”
“只要山水集团合法经营,照章纳税,承担起相应的社会责任,京州市委、市政府愿意一视同仁,为其保驾护航。”
高育良听到这里,心中已经了然。
王开放的这番话,明面上是给足了面子。
实际上却把底线划得清清楚楚:查,是必须查的,因为证据确凿;停业整顿,是依法办事,改不了。
但也给山水集团留了路——只要你合法经营,政府不会戴着有色眼镜看待你。
换句话说,赵瑞龙要想翻过这一页,就得拿出真金白银的诚意来。
高育良等的就是这句话。
笑了笑,像是如释重负般点了点头,而后不紧不慢地抛出了准备好的底牌:
“王书记,赵瑞龙昨天在电话里还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打算以山水集团的名义,向京州市政府无偿捐赠一个亿,用于京州的基础设施建设。”
“明天上午,这笔钱就可以打到京州市财政的账户上,算是山水集团对京州城市发展的一份心意。”
一个亿。
高育良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但王开放听得出来,这一个亿不是白给的。
它既是赵瑞龙用真金白银给自己买的“平安符”,也是高育良为他在王开放面前递上的一块敲门砖。
王开放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脸上却不动声色。
官场上从来都是这样,钱能通神。
一个亿的捐赠,对京州捉襟见肘的财政来说,不是小数目。
有了这笔钱,很多拖延已久的民生工程就能启动,很多被耽误的项目就能喘一口气。
他王开放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官,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坚持原则,什么时候该审时度势。
只要这个钱来得干净,用在明处,他没有什么可避讳的。
他点了点头,语气爽快而恳切:
“请高书记转告赵总,我到时候会亲自到场主持捐赠仪式。”
“只要是在京州发展的企业,依法纳税、遵守法律规定、接受政府监督、承担相应社会责任,京州市委、市政府就会保护其的合法权益。”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高育良一听,心里便有数了——山水庄园的事情,翻篇了。
至少在这一回合,王开放愿意收手。
赵瑞龙用一个亿换来了喘息之机。
至于后续的“整改”能不能达标,什么时候达标,那都是以后的事。
只要王开放不穷追猛打,山水集团就能撑过去。
高育良又就着京州的其他工作跟王开放聊了将近一个小时,谈到了光明峰项目的进度、大风厂工人的后续安置、城区治安防控体系的建设等等。
王开放一一做了汇报,条理分明,数据翔实。
高育良听得频频点头,时不时地插几句建议,两人之间的交流自然而融洽,像极了一对配合默契的上下级。
高育良亲自把他送到门口,两人又握了一次手。
回到办公室之后,高育良没有耽搁。
坐回办公桌前,思索了片刻,便拿起那部专用手机,拨通了老领导赵立春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传来一个略显苍老却依然透着威严的声音:
“育良啊,这个时候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吗?”
高育良语气恭谨而清楚地把赵瑞龙山水庄园被查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讲得很客观,不夸大不缩小,把王开放的态度、赵瑞龙的反应、自己居中调停的过程,都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了老书记。
最后,压低了几分声音,语气里多了一层真切的忧虑:
“老领导,现在汉东乃是多事之秋,沙瑞金初来乍到,王开放又是个干实事的人,新官上任都想着把火烧旺一点。”
“瑞龙年轻气盛,有些事处理得不够周全,难免被人抓住把柄,我的意思,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您劝劝瑞龙,把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得的光明峰项目中的土地,归还给京州市政府吧。”
“钱没了还能再赚,可要是被人从土地上撕开口子,那就不是捐一个亿能解决的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赵立春久经宦海,什么风浪没见过。
自然听得出来,高育良说得句句在理,而且已经是把话说到了极致,再往下就是不能言传的凶险了。
赵立春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疲惫和决断:
“我知道了 我会告诉瑞龙,让他把多占的地还回去,汉东那边的情况,你还是多看着点。”
“育良,我年纪大了,离开得也久了,有些事鞭长莫及,你在那边,要稳住!”
高育良应道:“老领导放心,我会的。”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家常,便挂了电话。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
自己既要顾着老书记的情面,又要防着新书记的权柄,还得在赵瑞龙和王开放之间维持一种随时可能被打破的平衡。
这一局棋,不好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