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光明区大风厂的原址上，传来了一阵阵沉闷的大型机械轰鸣声。
几台大型拆除机械在晨光中缓缓推进，几栋已经屹立了几十年的旧厂房。
砖墙轰然倒塌，烟尘腾空而起，将整片厂区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尘雾之中。
工人们被疏散到了安全距离之外，背着手默默地望着，蹲在路边抽着烟，还有些上了年纪的女工用衣袖擦着眼泪。
那些老厂房里，有他们的青春，有他们日复一日的汗水，也有他们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
如今，一切都在推土机的轰鸣声中化作了瓦砾。
大风厂被夷为平地了！
孙连城没有去现场。
不是他不想去，而是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天刚蒙蒙亮，他就到了光明区委办公楼，让秘书通知财政局、审计局和银行的同志到区政府集合，随后又调来了一个押款的安保小组。
市政府的财政拨款已经在昨天深夜到账，加上区里东拼西凑筹集的资金，大风厂工人的安抚金总算是凑得差不多了。
孙连城知道，这笔钱不能过夜，更不能再经过任何中间环节。
大风厂的工人们等这笔钱等得太久了，多耽误一天，他们就多煎熬一天。
上午九点，光明区政府的大院里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大风厂的工人们按照通知陆续赶来，他们手里攥着身份证、工牌、当年的劳动合同等各式各样的证明材料。
队伍里有穿着旧棉袄的老工人，领着孩子的女工，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那是已经过世工人的家属。
院子里嗡嗡的人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咳嗽混在一起，秩序倒还平稳。
孙连城把发放点设在了区政府办公楼的一楼大会议室里。
几张长桌拼成了一排，桌面上摆着点钞机、账本、一摞摞捆扎整齐的现金，还有几台电脑。
孙连城和财政局的同志们并肩而坐，亲自核对每一个人的身份信息和补偿金额，然后亲手把钱递到工人手中。
每一笔他都核对得仔仔细细，金额不对的当场复查，有疑问的马上调档案。
工人们一个接一个上来，领完钱，签字按手印，然后走到一边去数。
有老人数着数着就哭了，有老工人把钞票紧紧抱在怀里，朝孙连城鞠了一躬又鞠一躬。
孙连城每递出一笔钱，都要说一句“对不住了，让大伙儿久等了”。
一个上午下来，孙连城那张原本就因连日操劳而显得疲惫不堪的脸。
又添了几分憔悴，但孙连城的动作始终一丝不苟，不见丝毫懈怠。
发完了补偿金，孙连城又把变卖大风厂旧设备所得的那笔钱，按照人头分给了工人们。
这笔钱不多，摊到每个人头上只有薄薄的几张。
但孙连城知道，对这些人来说，每一分钱都重过一块砖。
自己年轻时候在基层搞过拆迁，见过太多因为一分钱分配不公而闹出大乱子的事。
钱可以不多，但必须公平！
公平了，人心就不会散！
中午，孙连城把没走的工人们带到了区政府食堂。
让食堂师傅多加了几笼馒头，几笼包子，多炒了几个大锅菜，然后自己掏钱请工人们吃了一顿饭。
食堂的物价不高，可百十号人的一顿饭下来，还是吃掉了孙连城半个月的工资。
孙连城端着餐盘走到工人中间，坐下来跟他们一起吃，边吃边问他们家里几口人、孩子多大了、有没有什么手艺。
工人们起初有些拘谨，渐渐地话也多了起来。
上了年纪满头老工人夹着一块红烧肉，忽然放下了筷子，对孙连城说：“孙书记，您是个好官！”
“我在这厂里干了四十年，厂长换了一茬又一茬，来参观的领导，没有哪一个像您这样陪我们吃过一顿饭。”
孙连城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盘里的菜拨了一半到那老工人的碗里！
下午，孙连城没有休息，紧接着又召集光明峰项目各工地和开发公司的代表到区政府开会。
言辞恳切地把区委区政府的意见说了一遍，又承诺在企业安置大风厂下岗工人方面给予政策倾斜，包括税收减免、用工补贴和资质评定加分等措施。
参会的企业代表大多是生意人，精明得很，但孙连城这人为人实诚，话也说得实在：
“大风厂的工人是老师傅，你们工地上那些钢筋活、水泥活，他们上手就能干，比你在市场上现找人强得多。”
“现在政府给你们政策，你们给工人一口饭碗，这是双赢的事。”
一番商谈之后，多数企业当场表态，愿意优先录用大风厂的下岗工人。
孙连城让工作人员当场登记了各企业的用工需求，又让街道和社区根据工人家庭情况逐一对接。
等把这些忙完，天已经黑透了，孙连城回到办公室，把今天的工作笔记整理了一遍，又看了看区财政账上剩下的那点钱，心里还是不踏实。
他知道，这只是开了个头，大风厂工人的生计问题，还需要持续关注好一阵子。
自己是他们的父母官，必须护他们的周全！
与此同时，赵东来那边也在快马加鞭地推进。
他在市局会议室连夜开会，布置了光明区治安专项整治行动。
会后，光明区日常巡逻力量增加了一倍，重点区域特别是大风厂原址及周边几个老旧小区，二十四小时都有警车巡逻。
赵东来在会上说的原话是：“大风厂的事给我们的教训是，问题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等到爆发了就晚了。
从今天开始，光明区的巡逻密度要提上去，街面上要见警灯、见警察。
所有巡防警力，后勤保障全部跟上，伙食标准提高，夜班补贴翻倍。
同志们吃不吃得消，就看后勤跟不跟得上，有困难就报上来，我来解决。”
他这话说得实在，干警们听了心里也热乎。
公安队伍就是这样，领导把干警当人看，干警就把工作当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