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禾,别只查周德厚,苏婉清最后见的人,姓赵。”
沈春禾扣公文包的手停住,回身看着炕上的老太太。
“您还知道别的?”
“我就知道这一句。”
周奶奶往被褥里缩了缩。
“剩下的,得你们自己去查。”
周砚川把油灯往炕边挪了挪。
“奶,这话您再想想,一个字都不能漏。”
“我一个老婆子,记性还没烂到编瞎话的地步。”
老太太闭上眼。
“去睡吧,明儿还得给人上工。”
天没亮透,村委的西屋已经生起了炉子。
沈春禾铺开一张糊窗剩下的白纸,铅笔在纸面点出三个位置,每个名字后头各画一道横线。
赵有福,赵明山,赵翠兰。
钱向东坐在对面,证物袋压在胳膊底下,看了一眼纸面。
“我先把丑话说前头。”
他敲了敲袋子。
“这封匿名信只能算线索,上头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凭一封信,一个人都传唤不了。”
“我们不指望靠它拿人。”
沈春禾把铅笔横过来。
“我们只拿它排顺序。”
她按苏婉清出事当天往回排。
“那天,赵有福管运输调度,出站的旧卡车走的是他签的章。”
“赵明山做货郎,换嫁前后常替周德厚在两村之间送东西,王媒婆的证词里有他。”
“赵翠兰那时刚进门,能碰周家的钥匙,可她接触不到运输站的事。”
周砚川站在炉边,盯着纸上最上头那个名字。
“先查赵有福。”
他开口,声音压得平,手却把炉钩捏得死紧。
“车是他放的,章是他盖的,人也是他最后有条件接触。”
“你先坐下。”
沈春禾把纸推过去。
“我问你一句,赵有福知道不知道那晚车上拉的是什么?”
“调度是他管的,他不知道谁信?”
“知道和经手是两回事。”
她用铅笔点着第三行。
“再看这个,赵翠兰要是参与,她顶多递个话,跑不了腿。真正能在那天傍晚把人约到北岭去的,得是个走村串户、谁见了都不起疑的脸。”
炉子里的煤块塌了一下,火星溅出来又暗下去。
钱向东看着这对夫妻,心里把昨晚的记录又过了一遍。
他干这行七八年,见过进公安局就哭的,也见过张嘴就咬人的,像这样坐在一条炕沿上、你一句我一句把三条人命往外剥的庄稼人夫妻,他头一回碰上。
这女人手里那份沉着,比纸面上的证据更让他上心。
“你怀疑赵明山?”
他把茶缸放下。
“我不定他。”
沈春禾又抽出一页纸。
“我昨夜核对换嫁前后的账,发现一件事。卢巧云前天去集市对纸价,碰见赵明山打听信用社的事,问的是凭证保管几年,换不换底账。”
周砚川的眉头拧起来。
“他一个货郎,打听这个做什么?”
“普通人不会问这个。”
沈春禾在赵明山名字底下画了道线。
“李桂香那张取款单,是我们从信用社底账里翻出来的。赵明山要是当年在场,他最怕的就是凭证还留着。”
“所以他慌了。”
钱向东接过话。
“慌了的人才会去摸底。”
“周德厚要是想封他的口,也得先找到他。”
沈春禾放下铅笔。
“赵有福人在外县,一时半会儿动不了。赵翠兰出不了这个村。真要有人想灭口,先动的只能是赵明山。”
孙正民推门进来,肩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我听郑保国说了个大概。”
他坐到炉边。
“赵有福那边,运输站的人事档案我调不动,得走县劳动科,我托人先查他的调令存根,三天内能有信。”
“不急着找他。”
沈春禾把两张纸摞在一起。
“先定赵明山。”
“理由?”
“他离得最近,也最可能先跑。”
钱向东把证物袋收回包里。
“那这封信我先带回公社封存,你们谁都不许拿它去吓唬人。查赵明山,只能从货郎的营生入手,他常走哪条道,在哪个村落脚,谁跟他换过货,一条一条摸。”
“这条我来安排。”
孙正民点头。
“卢巧云识字,让她借着对纸价的名义再走一趟集市,只听,只记,不问。”
周砚川一直没再说话。
他看着春禾笔下那三道线,心里那股要冲去北岭的劲,被她一笔一笔压了下去。
搁在三年前,他早提着灯把三个姓赵的门户挨个踹开了。
现在他只觉得踏实,她指哪儿,这案子就往哪儿走,比他一个人横冲直撞强百倍。
炕那头,周奶奶扶着炕沿坐起来,昨天一夜她睡得不安生,这会儿自己撑着坐直了。
“我想到一桩事。”
老太太喘匀了气才开口。
“苏婉清出事前头两天,我在村口碾盘那儿晒被面,看见她跟一个挑货担的男人说话,说着说着就顶起来了。”
屋里几个人都停了手上的动作。
“那男人什么模样?”
沈春禾问。
“个头不高,戴顶旧毡帽,担子两头捆得乱糟糟。”
周奶奶用手比了个高矮。
“他走路有点毛病,左脚落地轻,右脚蹬得实,一颠一颠的。”
钱向东从包里翻出记录本,笔尖顿了顿。
“跛脚?”
“左腿。当年村里孩子跟在后头学他走路,他还拿糖块哄人家别学。”
周砚川转过身。
“赵明山左腿有旧伤,前年分货他在作坊院里绊了一跤,自己说过是年轻时赶山路摔的,左腿。”
沈春禾把这一条写在赵明山名下,笔按得很重,纸背都透出了印。
“他跟苏婉清吵的什么,您听清了吗?”
“隔着几步远,听不真。”
周奶奶摇头。
“就听见那男人说了句急话,让她别多管闲事。苏婉清后来一个人往村外的道上去了。”
钱向东合上本子。
“等人证物证对上,这条就能用。今天谁都不许接近赵明山。”
孙正民起身要去安排人,话没出口,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郑保国的儿子小跑着进屋,棉帽都跑歪了,一手扶着门框喘气。
“郑叔让我来说一声。”
他咽了口唾沫。
“货郎赵明山,昨晚天黑以后,搭了外县返回去的大车,走的北边道。”
“人呢?”
周砚川一步跨到门口。
“出县界了。”
小伙子喘着气把话说完。
“赵明山昨晚已经离开河源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