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斤订单可以接,可这张调度单上写的日期,和苏婉清出事是同一天。”
周砚川将两张纸分别放到桌角,没让纸边碰在一起。
沈春禾取出十七号柜的半张登记单。
“先排日期,不补猜测。”
“苏婉清出事前三天,十七号柜登记过一次材料取出,领取人只剩半个字。”
孙正民把煤油灯移近。
“左边是人字旁,可能是何,也可能是任,凭半个字定不了。”
“出事前两天,李桂香从信用社取出八十元。”
沈春禾将盖章抄件放在第二处。
“运输站旧回函却写周德厚取走代管款,姓名不一致。”
“当天这张调度单开出,北岭路线,任务空白。”
周砚川把复写件放到末尾。
“值班人赵有福,经手人周德厚,车辆出站页被裁。”
孙正民逐张看过。
“工资存根放在哪里?”
“村委保管。”
“拿复写件就够。”
周砚川从内袋取出工资条副联。
“苏婉清出事前一个月,工资扣款从一成加到三成,代领人也从周家公中改成债务代偿。”
沈春禾用铅笔在日期下划线。
“她查工资时,也在查换嫁交易。”
“换嫁那时她已经去世,怎么查后面的婚事?”
“周德厚提前找人。”
沈春禾拿出周奶奶给过的旧红纸。
“她问过陈大夫三场丧事,还问周德厚为何又找媒人,她查的是下一任会是谁。”
周砚川盯着纸上的青石沟三个字。
“她知道周德厚要继续找人嫁给我。”
“知道一部分。”
孙正民把材料按原顺序放回去。
“她未必知道最后换成沈春禾,也未必见过李桂香。”
炕上传来布料摩擦声。
周奶奶靠着被褥坐起,手伸进衣襟内侧。
“她见过一个姓李的女人。”
周砚川转过身。
“您以前没有说过。”
“我没看见人,只听她提过。”
老太太摸出一只缝死的布包,放到膝上。
“苏婉清出事前一晚来找我,说县里那封信没有交出去,还说周德厚知道她去过信用社。”
沈春禾接过剪刀,没有立即拆线。
“这个布包是谁缝的?”
“我自己缝的。”
“里面是什么?”
“一封信。”
周砚川站到炕边。
“她留下的?”
“第二天清早,有人从门缝塞进来,信封上没写收信人。”
周奶奶的手按着布包。
“我认得苏婉清写字的收笔,可我不敢肯定是她写的。”
“为什么藏到今天?”
“周德厚搜过她的屋,也问过我有没有收到信。”
老太太把布包转过来,背面有两道旧针脚。
“那年我怕砚川去找人拼命,把信缝进衣襟,后来想交给村委,又听说苏婉清是自己失足,信便一直没拿出来。”
周砚川弯腰,手撑在炕沿。
“奶奶,您连我也瞒着?”
“那时候你连自己的命都不想要,我敢把信给你吗?”
“现在为什么肯拿出来?”
“现在有人会封存,有人会查字,还有春禾拦得住你。”
沈春禾将剪刀放回桌面。
“这封信不能在家里拆。”
“钱向东今天在公社。”
孙正民起身。
“我去请他过来,郑保国也该到场。”
“别走村前路。”
周砚川拿起外套。
“运输站的人可能盯着。”
“我从作坊后门出去。”
孙正民把文件袋留在桌上。
“信先别碰,等见证人到齐。”
他离开后,周奶奶靠回被褥。
“春禾,你怪不怪我?”
“怪您什么?”
“信留了这么久,苏婉清的事也拖了这么久。”
“您当年怕的是周德厚,也怕砚川出事。”
沈春禾把布包放到空木盒里。
“今天拿出来,便把今天该做的手续走完。”
周砚川坐在炕边,没有再问老太太。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将滑下去的被角提上来。
“药吃了吗?”
“还没到时辰。”
“今天别回周家院子,继续住郑叔家。”
“我知道轻重。”
周奶奶看着他。
“你也别看见一个赵字,就去堵人家的门。”
“我不会乱来。”
“这句话你得对春禾说。”
周砚川转头。
“我听她安排。”
“只听安排不够,你得开口商量。”
沈春禾将材料重新装袋。
“奶奶,您先省点力气,等会儿还要说明信件来源。”
钱向东与郑保国赶到时,天已经擦黑。
钱向东没有先碰木盒。
“谁发现信件,谁保管,期间有没有拆开,都说清楚。”
周奶奶把经过讲了一遍。
“信封进布包以前,我没有拆,针脚这些年补过一次,补线也是我自己做的。”
“补线用什么颜色?”
“第一次黑线,后来用蓝线。”
钱向东核对布包外层,示意郑保国记录。
“现在由沈春禾剪开外层,信封取出后先查看封口,再决定是否拆信。”
沈春禾沿着蓝线剪开,露出里面的旧信封。
封口处没有浆糊,纸角折进内层,正面只写着一个日期。
周砚川看清字迹,手掌从桌边移开。
“和苏婉清笔记像。”
“只能说书写习惯接近。”
钱向东戴上布手套,将信封放到白纸上。
“信件没有署名,先拍照留存,再由在场人见证拆封。”
县里没有照相人员随行,只能用描图纸拓下封口形状,再由几人在记录上签名。
信纸展开后,仅有半页内容。
沈春禾站在钱向东身侧,从第一行看下去。
信中提到工资扣款,北岭车辆,还有十七号柜里的材料。
末尾几行墨水被水泡过,只留下断开的字。
钱向东逐字辨认。
“姓赵的人知道北岭路上发生过什么,若我回不来,请去找他。”
周砚川抬手指向赵字。
“赵有福。”
“先别定人。”
沈春禾把调度单复写件放在信纸下方。
“姓赵的人不止一个。”
郑保国问:“还牵涉谁?”
“赵翠兰一直打听周家旧钥匙,她娘家也替周德厚传过话。”
“她那时还没进周家核心。”
孙正民翻到王媒婆证词。
“赵明山做货郎,常在青石沟和红旗沟之间走,也可能见过交钱的人。”
周砚川看向钱向东。
“赵有福掌握车辆调度,他的嫌疑最大。”
“嫌疑大小不能靠名字排。”
钱向东将信纸装入证物袋。
“赵有福负责夜班,赵翠兰能接触周家,赵明山走两村路线,三个人分别查,不提前传唤。”
沈春禾把三人的已知活动写在不同纸页上。
“赵有福先查调任单位与当年值班章,赵明山查换嫁前后有没有替周德厚送东西,赵翠兰只查她接触过哪些钥匙。”
“你们不要私下问话。”
钱向东封好证物袋。
“赵有福若真参与车辆安排,消息一漏,他会找葛长顺或周德厚对口径。”
周奶奶从炕上开口。
“苏婉清提过,姓赵的人欠她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
“她替那人的孩子补过课,没有收粮食。”
“赵有福有孩子吗?”
“有个女儿,年纪能对上。”
郑保国想了想。
“赵明山也有个儿子,小时候在村小学读过半年。”
钱向东在记录末尾补上这条。
“明天查学校旧花名册,不直接问家属。”
周砚川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
“我去运输站照常上工,装作不知道信件。”
“葛长顺会试你。”
沈春禾把工资条副联交给他。
“他若问信用社,只说找到李桂香取款单,用途没写,其他内容不提。”
“你留在村里?”
“我去作坊准备复审,不接触三名姓赵的人。”
钱向东收起证物袋,准备带回公社封存。
周奶奶看着那封藏了多年的信被放进公文包,手掌在衣襟空掉的位置摸了一回。
公文包扣上前,她叫住沈春禾。
“春禾,别只查周德厚,苏婉清最后见的人,姓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