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款单能证明李桂香拿过钱,可真正把钱交给她的人,今天还在运输站。”
孙正民说完,当场补开一封介绍信,查阅范围只写换嫁前后值班人员与车辆交接记录。
隔日上午,沈春禾和周砚川走进运输站。
葛长顺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放着已经泡开的茶叶。
“信用社查完,又来查运输站,你们把工作单位当自家柜子了?”
周砚川将介绍信放下。
“我们查当天值班名单。”
“值班名单已经归档,职工个人不能随便看。”
沈春禾把介绍信推到他面前。
“介绍信写明核对范围,我们不碰其他材料,不带走原件。”
“孙正民管供销社,还管运输站档案?”
“他为相关款项核查提供手续,您若认为不合规定,请在介绍信背面写明拒绝理由。”
葛长顺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动不动就让人写,你们除了拿纸堵人,还会什么?”
“会等您按章程答复。”
“当天名单可以看,车辆交接不行。”
“先看名单。”
葛长顺起身开柜,从里面拿出一本厚登记册。
“只能隔着桌子看,谁都不许碰。”
登记册翻到对应月份,前后页码连贯,中间却少了一页。
葛长顺继续往后翻。
沈春禾开口叫住他。
“请停在这里。”
“少一页有什么好看?”
“页码从四十一跳到四十三,对应日期正好缺失。”
“旧册子用了多年,掉页不稀奇。”
“装订线没有散,纸根还留在里面。”
周砚川俯身看了看裁口。
“这页被剪走了。”
办公室门口传来周砚岭的笑声。
“一张破纸也能让你们说成大案,早几年搬档案,纸角烂了,葛站长让我撕掉的。”
沈春禾转向他。
“哪一年搬档案?”
“谁记得这个?”
“您亲手撕的?”
“我看见别人收拾。”
“刚才说葛站长让你撕掉,现在又说看见别人收拾,哪句算数?”
周砚岭抓了抓耳后。
“我说的是那页早破了,谁动的有那么要紧吗?”
“你连谁动的都不知道,怎么知道早就破了?”
葛长顺将登记册合上一半。
“砚岭记性不好,你别绕着问。”
“他主动解释缺页,应该让他把话说完。”
“这里由我负责。”
“那请您写明对应页缺失,缺失原因无法确认。”
葛长顺手掌压住封皮。
“登记册是站里的,不需要向你说明破损原因。”
周砚川抽出介绍信。
“今天谁在场,看到什么,我回去照实反映。”
“你威胁谁?”
“我没抢册子,也没让你交档案,只请你说明缺页。”
“你们夫妻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配合得真好。”
沈春禾把铅笔放回布包。
“我们不唱戏,戏里缺页不用负责,档案缺页得有人说明。”
周砚岭走进办公室,伸手要拿登记册。
“拿来给我看看,说不定我能想起来。”
“别碰。”
周砚川挡住他的手。
“你怕我把纸吃了?”
“你刚才已经说错两回。”
周砚岭脸上挂不住,转身撞开门口的凳子。
“你当几年兵,回来就把谁都当贼,难怪家里人跟你过不下去。”
周砚川往前走了一步。
沈春禾握住他的外套袖口。
“他说的话与缺页无关。”
“怎么无关?”
周砚岭拍了拍胸口。
“苏婉清当年也来站里闹,非说车队替人运私货,她自己往北岭跑,出了事还要怪别人?”
办公室里没人再翻纸。
沈春禾看着他。
“谁告诉你,她去北岭查私货?”
“村里都知道。”
“村里只传她送文件,从没人说她查私货。”
“我听别人讲的。”
“听谁讲的?”
“赵有福。”
葛长顺抓起登记册,起身往档案柜走。
“今天查阅结束,你们回去等答复。”
沈春禾没有拦他。
“请先让周砚岭写明,赵有福曾告诉他苏婉清查私货。”
“我凭什么写?”
“你可以拒绝,郑支书会记录你的原话。”
“我刚才说错了,我没听赵有福讲,是周德厚说过。”
周砚岭改口后,葛长顺的脚步停在柜前。
“砚岭,你今天请假,站里的事用不着你插嘴。”
“我过来拿东西,谁知道他们堵在这里。”
“拿完就走。”
周砚岭还想开口,修理间的老杜提着油壶进来。
“葛站长,三号车的轮轴要换,领料单得签字。”
葛长顺接过单子,示意他出去等。
老杜却看见桌上的登记册。
“这不是旧夜班册吗?少的那页以前还在。”
葛长顺把笔帽扣回去。
“你见过?”
“我修档案柜时拿出来垫过桌腿,赵有福还骂我,说值班册不能乱用。”
沈春禾问:“大概是哪一年?”
“苏婉清出事后的冬天,那会儿赵有福还没调走。”
“缺的这页当时完整吗?”
“边角烂了一块,字都在。”
周砚岭插了一句。
“你隔那么久还能记住?”
“那页有油手印,是我蹭的,赵有福让我拿棉布擦了半天。”
老杜把油壶搁到脚边。
“后来册子进了柜,我就没碰过。”
葛长顺把领料单塞回他手里。
“修你的车去,别在这里说闲话。”
“我说的哪句不对?”
“你没资格参与档案核查。”
“那我出去等签字。”
老杜弯腰提起油壶,临出门又看向周砚川。
“当年换嫁前后,周德厚连续来过两回,一次找赵有福,一次往财务室交钱,我在修车沟里都看见了。”
葛长顺拉开档案柜,将登记册塞入最上层。
“档案室今天暂停查阅,所有人出去。”
沈春禾站在原地。
“请您把柜门保持原状,等村委或公社人员来记录。”
“这是运输站,你无权封柜。”
“我没有封柜,只提醒您,缺页已经由多人看见。”
葛长顺用力关上柜门,钥匙转过两圈。
“谁再碰档案,我按偷窃处理。”
周砚川没有靠近柜子。
“老杜说的财务交款,有没有收据?”
“过去这么久,我不知道。”
“赵有福调去哪里?”
“外县车队。”
“具体哪个县?”
“人事关系不能告诉你。”
沈春禾收起介绍信。
“今天的查阅经过由我们分别写,老杜与周砚岭都可以补充,葛站长也可以写自己的意见。”
“随你们折腾。”
葛长顺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又放了回去。
“离开运输站以前,把身上的包打开,我要确认你们没有夹带档案。”
周砚川站到沈春禾身前。
“查包需要依据。”
“档案缺页,你们又带着布包进来,我有理由检查。”
沈春禾将布包放到桌上,自己解开袋口。
里面只有介绍信,铅笔,干粮和一个空信封。
“请老杜在场看清,检查后由您写明没有发现档案。”
葛长顺的手停在包口,最终没有往里翻。
“带走,赶紧走。”
两人出了办公室,老杜从修理间追出来,袖口沾着机油。
“赵有福调走时,给我留过一沓废调度单,让我引火,我没舍得烧,拿回去糊工具箱了。”
“还留着吗?”
“箱盖夹层可能有一张。”
三人进了修理间,老杜拆开工具箱内衬,从硬纸板后抽出半张油污纸。
调度单下角盖着赵有福的值班章,车辆用途一栏空着,经手人处却留有周德厚的名字。
老杜刚要递过来,档案室传来落锁声。
葛长顺站在门外,盯着那半张纸。
周砚川将调度单托在掌心,没有折叠。
老杜擦去纸边浮灰,看清右下方的编号。
“赵有福已经调走了,可他留下的最后一张车辆调度单,正好写着周德厚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