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去县里,但若有人跟踪,先告诉我,你准备把证词交给谁?”
沈春禾没有抽回手。
“先交给供销社县办事处的许值班员,若办事处有人守着,就交给王媒婆,让她去县妇联值班室。”
“王媒婆也被跟怎么办?”
“她不带凭证,只带封口签收条。”
周砚川这才松开她。
“我在信用社对街等到你们进去,再去运输站。”
“说好分开行动。”
“送到门外也算分开。”
次日早班车到县城后,王媒婆一路抱着布包,走到信用社台阶下还在念叨。
“我先把话说明白,封纸我认得,钱从哪里来,我可不认。”
“您只说亲眼见过的。”
“那张取款单要没写礼金,你不能逼人家写。”
“我不会逼柜员改用途。”
“这还差不多。”
王媒婆迈进门时,回头看了两次。
周砚川站在卖煤油的铺面旁,手里提着工具袋,没有跟进来。
信用社柜员看完介绍信,又核对村委证明。
“你们申请查的是个人取款凭证,时间过去几年,库房按月份装订,今天未必能找到。”
“我们可以等到中午。”
沈春禾将查询回函放到柜台上。
“运输站记录写周德厚取走代管款,可这笔钱又与李桂香收到的纸封现金有关,两处姓名存在差别。”
柜员翻看回函。
“这份回函由运输站出具,不能当信用社原始记录。”
“所以才来核对。”
“你和取款人是什么关系?”
“李桂香是我母亲,这笔钱涉及我的婚事,也涉及周砚川工资代偿。”
“母女关系不能代替本人授权。”
“介绍信要求核对,不要求取走原件。”
柜员拿起内线登记簿,去里间请示。
王媒婆凑近柜台。
“她会不会把消息递出去?”
“这里进出库要登记,她若不查,也得写明拒绝原因。”
“你这姑娘,出门带纸比带干粮都全。”
“干粮吃完便没了,纸能留久一点。”
王媒婆摸出一块玉米饼。
“话别说太满,你早上那半块饼还没吃完,等会儿饿得扶墙,我可背不动你。”
沈春禾接过饼,掰下一半。
“剩下的您留着,回去路上吃。”
“我牙口比你好,用不着让。”
里间的门打开,柜员抱着一本旧凭证册出来。
“申请已经批准,只准在柜台内查看,我们可以提供盖章抄件,原件不能拍印,也不能带离。”
“麻烦您先登记查阅时间。”
“你们要求真多。”
“往后有人问原件被谁看过,柜员也省得解释。”
柜员看了她两眼,在查阅簿上写下姓名与时刻。
旧凭证按日期翻到换嫁前两天,对应号码下只夹着一张现金取款单。
柜员把玻璃镇纸放上去。
“取款人李桂香,取款金额八十元,账户属于青石沟生产队个人存款代管户。”
王媒婆把脸凑近玻璃。
“封号是七三六,我见过。”
“您看清再说。”
“右边这个七写得短,三字收笔往回带,我替李桂香烘封纸时翻过背面,就是这个号。”
柜员指了指凭证下方。
“封号只能对应当日现金封装批次,不能说明钱交给谁,更不能证明用途。”
沈春禾问:“取款人签名由谁写的?”
“李桂香三个字由本人签,旁边另有经办人章。”
“能核对她昨天写的李字吗?”
“我们不做笔迹认定。”
“那就只写原件内容。”
柜员取来薄纸,将日期,金额,取款人,封号逐项抄录,末尾注明凭证未载明用途。
沈春禾看过一遍。
“请再写明原件保存完整,今天由哪位工作人员调取。”
“经手人姓名已经盖章。”
“查阅簿能给副联吗?”
“不能给,你可以把登记编号写在抄件背面。”
王媒婆看着她们一来一回,把玉米饼塞回布包。
“我这辈子说过不少媒,头一回见查礼金查到信用社柜台。”
柜员把公章盖下去。
“你们办婚事也该留收据,光靠媒人口述,几年后谁都能改话。”
“当初收钱的人没想让我知道。”
沈春禾接过盖章抄件,没有折叠。
“王婶,请您在旁边写明看见封号与当日封纸一致。”
“我不会写全。”
“柜员代写,您确认后按印。”
王媒婆念了一遍内容,要求删去确定二字,只保留与记忆中的封号一致。
“我年纪大,记得准也得留余地,你们年轻人别把我架到火上烤。”
柜员重新改好,她才按下指印。
材料装进信封后,三人在封口处分别签名。
走出信用社,周砚川已经不在对街。
沈春禾没有停留,带王媒婆穿过后院通道,准备去供销社办事处。
转过晾衣架,王媒婆扯住她的袖子。
“后面那个灰帽子跟了两条街。”
“您认得吗?”
“没看清脸,他走路右脚拖地,进信用社前就在卖煤油的铺子旁边。”
沈春禾没有回头。
“前面分路,您带空信封去妇联,我带材料去供销社。”
“你答应周砚川不拿自己引人。”
“办事处就在前面,他追不上。”
“这话你留着哄你男人,我不吃这一套。”
王媒婆把自己的布包塞给她,转手接过封好的材料。
“我去供销社,你拿空信封往车站走,他盯的是年轻媳妇,不会盯我这个媒婆。”
“您一个人不安全。”
“信用社的人认得我,街上也有人认得我,他敢抢,我就喊抢钱。”
巷口传来自行车铃声。
周砚川推车挡住后路,手掌按在车座上。
戴灰帽子的人掉头钻进百货店旁的小巷。
“别追他。”
沈春禾拦在自行车前。
“材料先送走。”
周砚川看了一眼灰帽子消失的方向,接过王媒婆手中的信封。
“王婶从后门进供销社,我送春禾去正门。”
“我用不着你们送。”
王媒婆抱紧布包。
“你们两个往街上一站,跟门神开会差不多,谁还看不见?”
三人分开后,材料由许值班员收入保管柜,签收条一份交给王媒婆,一份由办事处留存。
周砚川等她们出来,才说起运输站外围的消息。
“周砚岭今天请了假,葛长顺却提前到了档案室。”
“跟踪的人走路右脚拖地,你认出来了吗?”
“运输站有两个人旧伤拖脚,隔得远,不能认。”
孙正民下午赶到县办事处,看完盖章抄件,没有让他们马上回信用社。
“八十元与礼金数目接近,日期也对得上,可凭证没有用途,眼下只能证明李桂香取过钱。”
王媒婆拍了拍布包。
“封纸是同一批,我亲手烘过。”
“您的证言能证明封装外观,仍旧缺交款过程。”
孙正民把材料重新封好。
“要继续找交款人,还得找取款时在场的人。”
周砚川将工具袋放到桌下。
“运输站的人知道谁交过钱。”
“你查到什么了?”
“当年负责夜班交接的人还活着,只是已经调走。”
“叫什么名字?”
“赵有福。”
孙正民抬手示意他别再往下说。
“回村以前别提这个名字,跟踪的人没有动手,说明他在等你们把材料带去下一处。”
沈春禾把取款单抄件上的日期记在回函旁边。
一张写李桂香取款,一张却写周德厚取代管款,两份材料相隔两日,姓名与路径全对不上。
孙正民将保管柜锁好,钥匙递给许值班员。
“取款单能证明李桂香拿过钱,可真正把钱交给她的人,今天还在运输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