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个不是沈春禾,周德厚当年先找上的,是另一个姓李的女人。”
周奶奶说出的线索没有姓名,只有姓氏和青石沟。
沈春禾认得那片红纸。
青石沟王媒婆替人说亲时,常用这种纸包生辰帖。
“先找王媒婆,她若经手过,应该记得李家是谁。”
周砚川把红纸放进纸袋。
“我陪你回去。”
“到了沈家,你先别进门。”
“为什么?”
“李桂香看见你,先会闹换嫁逼婚,王媒婆能说的话就少了。”
“我在门外等。”
“听见难听话也别进来。”
周砚川把纸袋塞进外套内侧。
“她碰你,我就进去。”
青石沟的王媒婆正在院里晒旧被套。
看见沈春禾,她先把竹竿横到门边。
“你们姐妹的婚事早办完了,怎么又来问?”
沈春禾没有跨门槛。
“我只核对换嫁那天谁到过沈家,您不愿说,我便去村委申请请您说明。”
“都过去多久了,还折腾什么?”
“因为周家拿三任妻子的丧事扣砚川工资,旧借据里又牵出当年的说亲钱。”
王媒婆抓住被角。
“说亲归说亲,工资归工资,你别往一处扯。”
“周德厚找过您吗?”
“找媒人当然为了婚事。”
“找的是哪一家?”
“我记不得了。”
沈春禾取出那片红纸,却没有递进去。
“这种生辰帖是您包的?”
“青石沟不止我一个媒人。”
“左边压了两道花纹,您家剪刀缺口留下的,村里人都见过。”
王媒婆把晾晒的被套扯下来,抱在怀里。
“他先问过李家女儿,李家没答应,后来才找沈家。”
“哪个李家?”
“你娘家。”
院门外传来鞋底踩土的声音。
沈大柱从巷口赶来,额头冒着汗。
“春禾,你娘不知道你回来,你问几句就走,别把村里人都招来。”
“爹来得这么快,谁给你送的信?”
“村口碰见人,说你进了王家。”
“那就一起听。”
王媒婆把被套放到石台上。
“当初说的是沈家闺女,没定春禾还是秋月,李桂香先给了秋月的生辰。”
沈春禾看着她。
“周家为何接走的是我?”
“秋月临出门不愿意,换成你了。”
“婚书上的名字什么时候换的?”
“当天早上。”
“周家的礼金重新清点了吗?”
王媒婆的手在被套上搓了几下。
“婚事没退,礼金不用重新走一遍。”
“谁收的钱?”
“你娘收的。”
“钱在换人前给,还是换人后给?”
沈大柱往前一步。
“媒婆年纪大了,过去的事难免记混,你别逼她。”
沈春禾侧身让出门口。
“她可以说记不清,您别替她回答。”
王媒婆抓起竹竿,想把被套重新挑上去,挑了两次都没挂稳。
“钱先到李桂香手里,换人以后,周家又送来一包。”
“谁送来的?”
“周德厚。”
“用什么包着?”
“牛皮纸,外面还有信用社的封纸。”
沈大柱咳了两声。
“哪家送钱还用信用社封纸?你把存款和礼金混了。”
王媒婆转过身。
“我摸过那包钱,封纸上盖着红章,周德厚还让我别拆,说数目提前点过。”
“您看见金额了吗?”
“没看见,我只见李桂香把钱收进衣柜。”
“换嫁那天,谁知道这包钱?”
“我,你爹,你娘,周德厚。”
沈大柱背过手。
“我没进里屋,没见钱。”
“那您刚才为什么知道她记混了存款和礼金?”
“我猜的。”
沈春禾从布包里取出纸笔。
“王婶,请您写明见过谁,何时见过钱,用什么封纸,没看见金额也照实写。”
“我不会写那么多字。”
“您说,我写完念给您听,确认没错再按印。”
王媒婆盯着门外。
周砚川站在巷子另一边,离院门还有一段距离,没有靠近。
“他都听见了?”
“他是当事人。”
“周家出了这么多事,你们还要翻沈家的旧底?”
沈春禾将纸铺在石台上。
“底下没有事,怎么翻也翻不出来。”
王媒婆终于坐下,把经过断断续续说完。
沈春禾每写一段便停下来念,王媒婆改了两处时间,又在末尾按下指印。
沈大柱始终站在院门内。
纸收好以后,他才说:“你娘知道了,会来闹。”
“她迟早会知道。”
“春禾,那钱未必是买你,家里当时欠了债,你娘也许只是想给你多凑点嫁妆。”
“我的嫁妆有多少,她比谁都清楚。”
巷口传来李桂香的喊声。
“王媒婆,你拿死人家的事编排我,还要不要脸!”
她快步进院,腰间钥匙撞得直响。
看见沈春禾手里的纸,她伸手便抓。
周砚川从巷边走过来,隔在两人中间。
“别碰她的材料。”
李桂香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夫妻合伙欺负亲娘,还敢回青石沟?”
沈春禾把证词交给周砚川。
“王媒婆说换嫁当天,周德厚送过一包钱,你收了吗?”
“她胡说!”
“信用社封纸包着,周德厚亲手送来。”
“哪有这回事?”
王媒婆站在石台边。
“你当时还嫌封纸沾了水,让我拿灶边烘干,我能记错?”
李桂香指着她。
“你收了春禾什么好处,跑来咬我?”
“我没收她东西!”
“那包钱也不是礼金!”
一句话冲出口,李桂香立刻抓住腰间钥匙。
沈春禾看向她。
“你刚才说没有这回事。”
“我是说钱有,礼金没有。”
“钱从哪里来?”
“周家补偿嫁妆,秋月不嫁了,春禾临时过去,总不能让她空手进门。”
“补偿给了多少?”
“我记不住。”
“钱用在哪里?”
“给你置办嫁妆了!”
“哪件嫁妆由那笔钱置办?”
李桂香转头去拉沈大柱。
“你站着干什么,还不把她赶出去?”
沈大柱没有动。
“嫁妆是早就备下的旧被面,木箱也是我做的,没有临时添东西。”
“你现在帮她说话?”
“我只说我见过的。”
王媒婆把被套抱回屋里。
“要吵出去吵,我答应去村委把经过再说一遍,别堵我家门。”
沈春禾走出院门,周砚川跟在她身侧。
李桂香追到巷口。
“钱确实收过,可那是补偿嫁妆,你查到哪里也是这句话!”
沈春禾没有回头。
王媒婆从门内探出身,朝郑家村委的方向看了看。
“她承认拿过钱,却不承认那是换嫁钱,凭证还在信用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