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枚指印可能是真的,可按下指印的人,根本没见过借据上的债。”
沈春禾接过孙正民的话,将借据涉及的三场丧事分写在三张纸上。
“先不争指印,借据说钱用于后事,那就核后事。”
周砚川坐在桌边,拿起第一张纸。
“王小莲的棺木费,白布钱,接生费,送医脚费,全写在周德厚的流水账里。”
“先找日期,再找经手人。”
“我去问他。”
“你现在问,他只会再拿死人堵你。”
沈春禾把铅笔递过去。
“周奶奶记日期,陈大夫认药单,郑叔查当年的村委出工记录,我们只写他们亲眼见过的事。”
周奶奶把三张纸看了半天。
“王小莲走在麦收前,出殡那天还下了雨,棺木是她娘家抬来的,周家没有现买。”
周砚川抬起头。
“账上写周家付了棺木钱。”
“那口棺木做得早,她怀孕时娘家怕出事,先请木匠备下了。”
老太太把第一张纸往前推。
“她哥哥为这事跟周德厚吵过,说女儿死在周家,连口棺木都舍不得出。”
沈春禾问:“棺木什么时候送到的?”
“人走当天抬来,没过夜。”
“账里这笔钱记在三个月后。”
郑保国翻出当年村里木材审批存根。
“那年做棺木要领木料证明,周家名下没有申请,王家倒有一份。”
周砚川握住纸边。
“他把王家出的棺木算到我头上。”
“证据写到这里,别再加别的话。”
沈春禾将木材存根编号抄在第一张纸后。
“第二场,陈芳的药费。”
陈大夫把旧药单铺开,先看日期,又看右上角的门诊章。
“这张方子是我开的,陈芳当时还能下地,药吃上以后,病情能稳住。”
“流水账写她出殡后买过两回药。”
沈春禾把账页复写件递给他。
“请您只看日期。”
陈大夫逐行看过,拿手掌擦了擦膝头。
“第一笔药费记在她死后第六天,第二笔在半个月以后,这两笔不能用于她生前治疗。”
周砚川撑着桌沿站起来。
“人都埋了,他还拿药钱记债?”
陈大夫没有接这句。
“卫生院那时开药要留下存根,我查过,陈芳最后一次取药在去世前一个多月,后来开的方子没有缴费,也没有领药。”
“您能写证明吗?”
“我能写我开过什么药,哪张药单没有缴费记录。”
“病情原因呢?”
“没有完整病历,我不写死因。”
沈春禾把纸放到他面前。
“这样就够了,您别替我们猜。”
陈大夫写到末尾,又停下笔。
“周德厚后来拿过一包草药,说给陈芳用,我没看清药材,也不知道她喝没喝,这件事不能写进证明。”
“既然没看清,就不写。”
周砚川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框。
“春禾,死人都进土了,他还拿她们的名字扣我工资,这口气你让我怎么咽?”
“我没让你咽。”
“那你还拦着我?”
“你现在砸了周德厚家的桌子,账里的日期会自己改回来吗?”
“我去问他敢不敢承认。”
“他不承认,你准备做什么?”
周砚川没有回答。
沈春禾把第二张纸塞进文件袋。
“你可以站在这里骂他一夜,可陈大夫写下的内容,只能有亲眼见过的事实。”
陈大夫点了点头。
“她这句话对,我当年已经晚开了一次口,现在不能再把没见过的事写进去。”
周砚川的手从门框上移开。
“继续查。”
第三场丧事属于苏婉清。
流水账里写着暴雨夜雇车,次日进城拉人,又有一笔北岭脚费。
郑保国翻过当年的村委车辆登记。
“那几天村里的拖拉机参加防汛,私人不能调用,周德厚写的车牌也对不上。”
“会不会是运输站的车?”
“运输站出车该有路单。”
周砚川接过登记,看清车牌尾号。
“这辆车两年前就报废了,老杜拆过它的发动机。”
沈春禾问:“能请老杜写明报废时间吗?”
“可以,他见过报废单。”
周奶奶忽然把第三张纸抽过去。
“苏婉清的尸身不是周家找车拉回来的。”
“是谁拉回来的?”
“养路队。”
老太太说完,手掌盖住纸面。
“北岭那晚塌了土,养路工巡路时发现她,先送到公社,周家第二天才接到消息。”
“流水账为何写当晚雇车?”
“周德厚说出去不好听,硬说是周家连夜找人。”
郑保国从村委旧通知里抽出一页。
“当年北岭事故由公社通知村里,时间写的是次日上午,周家当晚不可能知道人在什么地方。”
周砚川把那页纸读了两遍。
“这笔交通费也不存在。”
“目前没有对应车辆和路单,只能写无法核实。”
沈春禾把三张异常单分别标上记号。
“棺木钱晚记三个月,药费记在出殡以后,交通费使用报废车牌。”
周砚川看向周奶奶。
“他为什么要把三场丧事都做成我的债?”
“钱能扣下来,克妻的名声也能扣在你头上。”
老太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先去摸衣襟里的药包。
“死人的账也能查,活人的嘴更不能当凭证。”
郑保国把三份材料装入不同纸袋。
“运输站若拿出申请原件,借据金额必须与这些支出对应,对不上就要说明钱去了哪里。”
陈大夫收拾药箱时,周砚川叫住他。
“陈芳那张没缴费的药方,是谁拿回周家的?”
“她自己拿的。”
“后来有没有人来问过价钱?”
“苏婉清来过。”
屋里只剩药瓶碰撞的轻响。
陈大夫把药箱扣好。
“她问过陈芳的药要多少钱,还问过王小莲有没有送医,当时我嫌她揭旧事,没肯多讲。”
沈春禾把这个名字写在两张纸之间。
“她已经在查三场丧事。”
“她还问过周德厚,为什么又找媒人给砚川说亲。”
周奶奶的手从药包上移开。
“那时苏婉清还活着,他就找过?”
“不是苏婉清在世时,是她出事后没多久。”
老太太望向窗外,过了片刻才开口。
“我听见他在账房门口跟人说,第四个很快就来,命硬,家里也缺钱,给点好处就能办。”
周砚川转过脸。
“第四个是春禾?”
“时间还早,沈家那时没定。”
“周德厚找的是谁?”
周奶奶把衣襟内侧的布包拆开,从夹层取出一片旧红纸。
红纸上写着一个李字,下面还有青石沟三个字。
“第四个不是沈春禾,周德厚当年先找上的,是另一个姓李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