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可以让你们分开吃饭,却挡不住周家有人想让你们一起倒霉。”
周德厚的话落在院门外,周砚川弯腰捡起钥匙,擦掉上面的泥,转手交给沈春禾。
“偏屋的锁也换掉,这把钥匙经了几个人的手,留着不稳妥。”
“今日先封门,等新锁买回来再开工。”
沈春禾把协议收进布袋,院外又响起脚步,李桂香推开虚掩的门,沈秋月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只空坛子。
“娘来得正好,大伯刚走,你们若找他,往前还能追上。”
李桂香往桌上看了两眼,没瞧见存折,脸色便松了些。
“我找他做什么,我找自己闺女,难道也得先去村委写张纸?”
“偏屋有货,进门要先说一声,这是刚签的协议。”
“我生你养你二十多年,到你院里还得讲规矩,你嫁了人,架子也跟着长了。”
沈秋月把坛子放到桌边。
“方家下月办席,家里亲戚多,婆婆尝过招待所的腌萝卜,觉得还成,让我来拿五十斤。”
何桂芝正要把木勺收进偏屋,听见五十斤,转身问了一句。
“坛子是你们出,还是作坊出?”
沈秋月拨了拨发卡。
“这不是带了坛子吗,先装一坛,不够的再拿别的盛。”
“这一只装不下五十斤,装过咸鱼,坛底还有油,得重新刷洗晾干。”
“吃进肚里的东西,讲究那么多干什么,往年咱们家腌菜,也没见谁拿纸记来记去。”
沈春禾把空坛推回桌边。
“招待所收货要看批次,五十斤得单做,萝卜得收,盐得买,帮工也要结工钱。”
李桂香扯过凳子坐下。
“秋月婆家办席,给你长脸,你还真打算收钱?”
“方家办席,客人记的是方家,跟我长不长脸没关系。”
“外人买你的腌菜,你能按便宜价送,到了亲妹妹这里,连五十斤都舍不得?”
“招待所按供货价付钱,没有白拿。”
沈秋月抬起下巴。
“婆婆说了,腌菜不值几个钱,主要想让我学学配料,省得以后总麻烦你。”
“想学哪一种?”
“萝卜片和萝卜丝都学,你把盐和辣椒的比例给我,再说说什么时候封坛。”
何桂芝抱住木勺,靠在门边。
“你一句话,要走两种货的做法,这可不叫怕麻烦。”
“我问我姐,又没问你,你插什么嘴?”
“我在作坊领工钱,方子若送出去,以后少了订单,少的是我的活。”
沈春禾拿出生产组的记工表,压在桌角。
“五十斤萝卜要去根,清洗,切片,晾水,配盐,封坛,验货,少一道都不成。”
李桂香扫了一眼纸。
“你写这些给谁看,家里做咸菜还算人工,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桂芝姐和小芹干了活,月底要拿钱,谁也不能白做。”
“她们都是村里人,搭把手还要钱?”
何桂芝把木勺搁回墙边。
“婶子,你若觉得干活不该拿钱,这五十斤你自己洗,我不跟你争。”
李桂香拍了拍腿。
“我这么大岁数,跑来替出嫁闺女洗萝卜,像什么样子?”
“那就只剩下按价买。”
沈春禾翻到招待所供货那一页,指给沈秋月看。
“你要五十斤,可以按招待所的价格结,也可以来作坊做五天帮工,用工钱抵货。”
“我在方家好好过日子,跑到你这里洗菜,叫方家亲戚看见,我还要不要脸?”
“拿五十斤货不给钱,便有脸了?”
沈秋月伸手去抓记工表,沈春禾先把纸抽了回来。
“我就知道你盼着我出丑,小时候一只鸡蛋都要记到如今,现在有两坛腌菜,便拿捏起娘家了。”
“小时候的鸡蛋我没提,今日只谈五十斤腌菜。”
“你这副样子给谁看,我要是肯干粗活,还嫁进方家做什么?”
院门被推开,周砚川提着新锁回来,听见这句话,把锁放到桌上。
“嫁进方家也要吃饭,粗活总得有人干。”
李桂香立刻接过话。
“砚川,你来得正好,秋月婆家办席,春禾连几斤腌菜都舍不得,你劝劝她。”
“五十斤不是几斤,供货单上写着数量。”
周砚川将招待所单据和分灶协议放在一起。
“偏屋的货归生产组,谁来拿都得经过春禾和帮工同意,周家不接受私下索取。”
“你娶了媳妇,便跟着她一块堵娘家的门?”
“协议刚签,大伯来拿工资不成,您又来拿货,换谁都得堵。”
李桂香张了张嘴,手指在衣角上拨弄了几下。
“我是她亲娘,拿点东西怎么能跟周德厚抢工资放在一处说?”
“东西不同,伸手的意思差不多。”
沈秋月气得把空坛往怀里一抱。
“行,我不要了,回去告诉婆婆,我姐发了财,看不上方家这门亲戚。”
“你可以照实说,我给过两个选择,是你不肯付钱,也不肯做工。”
“我还得谢谢你肯给我洗菜的机会?”
“肯干五天,货归你,流程也能学,没人拦着。”
李桂香拉住沈秋月。
“别跟她说了,她心里没有娘家,你婆婆要问,我去想办法。”
沈春禾从架子底下取出一只小坛,里面装着试供剩下的萝卜片。
“这一坛不到五斤,拿去试味,不能办席,也不能拆开转卖。”
沈秋月没有接。
“你打发要饭的呢?”
“不要便留下,我没有逼你拿。”
李桂香伸手接过小坛。
“拿着,回去总比空手强,省得方家问起来难看。”
何桂芝带周砚川去换锁,沈春禾转身清理桌面,墙上的旧生产纸被风吹起一角。
沈秋月站在旁边,目光停在盐量两字上,趁李桂香催促,伸手撕下一角,塞进袖口。
院门合上后,何桂芝从偏屋出来,指着缺了一块的生产纸。
“刚才还完整,怎么少了一角?”
周砚川放下钳子,走到墙边查看撕口。
“秋月出去时一直捂着袖子,我去追她。”
沈春禾抬手拦住他,取下整张旧纸,将缺口拼着看了一遍。
何桂芝认出上面的日期,脸色跟着变了。
“你妹妹刚才撕走的那张纸,正好是我们下一批货的盐量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