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匣既然已经被搜过,为什么这半页还会留在你的床下?”
周砚川的手停在床板边缘。
“婉清出事后,我没再睡过偏屋。”
“那谁住过?”
“屋门一直锁着,钥匙在大伯手里。”
门外又响起拍门声。
“你们躲在里面说什么,开门!”
周砚川将木板压回原处。
“有人故意留下半页。”
“留给你,还是留给后来住进这间屋的人?”
“不知道。”
“先应付外面。”
沈春禾坐到炕沿,将衣襟理好。
周砚川拉开门闩。
周德厚站在门外,赵翠兰跟在后头,手里还提着一盏煤油灯。
“折腾半天才开门,你们藏什么了?”
“新婚屋里,堂嫂进来合适吗?”
赵翠兰把灯举高。
“谁稀罕看你们,我家丢了祖传印章,找遍正屋都没有。”
沈春禾看向周德厚。
“什么印章?”
“一枚蓝印,周家老辈留下的。”
“刻的什么字?”
“你问那么细做什么?”
“怕堂嫂翻坏东西,找不到印章,又赔不起。”
赵翠兰伸手推门。
“让开,我看一遍就走。”
周砚川挡住她。
“偏屋没有你们的东西。”
“你说没有就没有?”
周德厚朝木箱抬了抬手。
“春禾今天带来的箱子,也得查。”
“祖传印章怎么会在我的嫁妆里?”
“你进过正屋,也进过奶奶屋里,谁知道你碰过什么。”
沈春禾把木箱拖到桌边,取钥匙开锁。
“既然大伯怀疑我,当着面看清楚,但只能看箱里的东西。”
赵翠兰抢先掀开箱盖。
里面只有两件旧衣,一双布鞋,几个空布包。
她抓起布包抖了又抖。
“这几个包是干什么的?”
“装嫁妆的。”
“里面怎么是空的?”
“嫁妆让沈秋月拿走了,空包总不能也留给她。”
赵翠兰翻到箱底,扯出一件补过多次的棉袄。
“这里鼓着,肯定缝了东西。”
“那是棉花。”
“棉花能这么硬?”
“堂嫂非说有东西,我拆给你看。”
沈春禾拿起剪子,从补丁边沿剪开。
几团结块的旧棉絮露出来,还夹着一小块磨破的麻布。
赵翠兰伸手翻了几下,指甲勾出一团线。
“谁知道更里面有没有?”
“棉袄已经拆了,堂嫂要把剩下的也扯开?”
“扯开就扯开,大不了再缝。”
“你来缝?”
“我哪有工夫?”
沈春禾把剪子递到她面前。
“没工夫赔,就别拿我的东西练手。”
赵翠兰没有接。
周德厚敲了敲桌面。
“查完箱子,再看看床下。”
沈春禾把婚前见证单的抄件铺开。
“这里写着,嫁妆归我保管,偏屋归夫妻使用,未经同意不得私自动取。”
“我找周家东西,跟你的嫁妆没关系。”
“床板下面也是偏屋。”
“床是周家的。”
“那就去村委登记。”
周德厚的手指离开钥匙串。
“搜自家的屋,还要惊动村支书?”
“您说祖传印章丢了,这可不是小事,请郑支书过来作证,免得搜完仍说我藏着。”
赵翠兰抬手指她。
“你少拿郑支书压人,他这几天去了公社。”
“总有村会计和妇女主任在。”
“家丑往外扬,你还要不要脸?”
“脸又不能拿来盖棉袄,我只怕东西少了没人认。”
周砚川伸手压住床头木板。
“要搜床,先登记。”
“你也跟着她胡闹?”
“今晚谁动这张床,我明早便去村委说明情况。”
周德厚盯着侄子。
“为了一个才进门的女人,你准备跟长房翻脸?”
“她已经是我媳妇。”
“你连放妻书都写了,还敢说她是你媳妇?”
周德厚伸手去拿桌边的纸。
周砚川抬臂拦住。
“这张纸不能给你。”
“纸是从正屋拿的。”
“大伯先说清楚,最后一行是谁添的?”
“我添的。”
“你凭什么写她生死与周家无关?”
“替你留条后路。”
“我的后路不用拿她的命铺。”
周德厚没有退手。
两人隔着桌子扯住纸角,纸面绷出一道折痕。
沈春禾拿剪子压在纸上。
“再扯便碎了。”
“碎了就重写。”
“既然大伯承认最后一句是您添的,这张纸您拿走也行。”
周砚川转头看她。
“不能给。”
“让他拿。”
沈春禾松开剪子。
“没有我的手印,它只是一张被改过的废纸。”
周德厚趁机抽走放妻书,折好塞进衣袋。
“你们年轻气盛,早晚会知道长辈的好。”
“您若真为我们好,蓝印找不到也该去村委报失。”
沈春禾合上木箱。
“怎么只盯着偏屋?”
“奶奶说过,婉清爱在印章上做记号,我怕她把东西藏回来。”
周砚川抬起眼。
“大伯不是说,她的遗物全收走了吗?”
“她藏东西,谁能全找出来?”
这句话出口,赵翠兰转头看了周德厚一眼。
周德厚也发觉说多了,抬脚便往外走。
“印章不在这里,去别屋看。”
赵翠兰仍不死心,绕到灶台旁,用手摸了摸砖缝。
“灶里怎么有灰?”
“灶里没灰,难道装白面?”
“今晚没生火,灰怎么还是松的?”
沈春禾走过去,抓起一块冷柴。
“下午清过灶膛,堂嫂想把手伸进去看看?”
“谁要碰你家的脏东西。”
赵翠兰甩掉手上的灰,跟着周德厚出了门。
周砚川重新插好门闩。
“残页还在灶里。”
“先别取。”
沈春禾蹲下查看砖缝。
外层的灰有两处指腹留下的凹痕,边上还有一小块中山装布料蹭过的线印。
“他刚才摸的地方靠外,没探到里面。”
“你怎么知道?”
“他右手食指沾的是细灰,夹层里面积的是旧烟灰,颜色更深。”
“现在转移?”
“赵翠兰还在院里,她等着看我们动灶台。”
屋外传来她的咳嗽声。
周砚川走到窗边。
“那张放妻书让大伯拿走了,他会拿去做什么?”
“没有手印,暂时做不了什么。”
“他已经知道我们找到线索。”
“他知道木匣里少了一张纸,却不知道纸上写了什么。”
“那枚蓝印呢?”
“针线盒里。”
“祖传印章是他编的。”
“也可能真属于周家,但苏婉清拿它做过别的事。”
院外传来脚步。
周德厚没有回正屋,反倒停在偏屋窗下。
“砚川,你别怪大伯多管闲事。”
周砚川站着没动。
“有话直说。”
“婉清留下的东西会害人,你们找到多少,交出来多少,我还能护住你。”
沈春禾把针线盒推到棉袄下面。
“您怕的究竟是印章,还是那场暴雨?”
窗外安静片刻。
周德厚贴近窗纸,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们以为藏住一张纸,就能藏住苏婉清是怎么死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