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签,那张纸不是给你退路的,是给他们洗罪的。”
周奶奶松开沈春禾的手腕,朝外间抬了抬下巴。
“快回去,德厚若进了屋,砚川拦不了多久。”
“奶奶,苏婉清留下过别的东西吗?”
“她死后,屋里让人翻过三遍,能拿走的都拿走了。”
“谁翻的?”
周奶奶把药瓶塞回布袋。
“你现在问,我也不能说,先把自己护住。”
偏屋门板又响了一下,周砚川隔着门喊道。
“春禾,回来。”
沈春禾刚踏出正屋,周德厚便转过脸。
“你们成亲头一晚,她往你奶奶屋里跑什么?”
“见证单放奶奶那里。”
“拿回来,家里的东西不该藏来藏去。”
沈春禾走到偏屋门边。
“王媒婆写给我的纸,算不上周家的东西。”
“你嘴倒利索。”
周德厚看了眼周砚川手中的放妻书。
“今晚不签,明早也得签,留在周家对谁都没好处。”
“我什么时候离开,由我自己决定。”
“真出了事,你再决定就晚了。”
“我若出了事,您急着拿这张纸给谁看?”
周德厚握住钥匙串,铁齿碰了两声。
“好心让你当成了驴肝肺,你们自己折腾。”
他转身回了正屋,赵翠兰却没走,站在院里伸着脖子往偏屋看。
周砚川合上门。
“今晚不要再问了。”
“你怕大伯听见?”
“他既然知道放妻书,便会盯着这里。”
“那就让他盯。”
沈春禾拿起炕上的薄被,抖开后摸到一块硬疙瘩。
“这床被子多久没晒了?”
“前些日子晒过。”
“棉花结成块了,铺着硌腰。”
“明天我拆开弹一遍。”
“你会弹棉花?”
“不会,可以学。”
沈春禾瞥了他一眼。
“你这人胆子不小,连没见过的活都敢接。”
“总比让你睡不成强。”
她把被子卷到一旁,伸手拍了拍床板。
靠墙那块木板发出的声响发空,边缘还翘起了一条缝。
“这块板动过。”
周砚川蹲到炕边。
“偏屋年久,木头松了。”
“别碰。”
沈春禾拿油灯照近,木板边缘卡着半根断线,线头还挂着干硬的褐色印子。
“这是缝衣线,木板下面有人绑过东西。”
周砚川把手收了回去。
“我来开。”
“先别动,看看缝里有没有灰。”
她拿短铅笔沿着板缝探了一圈,铅笔尖碰到硬物。
木板抬起来后,下面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
匣子缠着旧布条,布面发黑,靠近锁扣的位置印着半个指印。
周砚川盯住那道印子,喉结动了两下。
“把它给我。”
“你认识?”
“给我。”
沈春禾没有把木匣递过去。
“锁眼周围有三道撬痕,木边裂过,又被人重新粘上,里面的东西早让人找过。”
“这是婉清的木匣。”
“你见过?”
“她用它装私人物件,出事以后,大伯说遗物已经收进正屋。”
“既然收走了,怎么会藏在床板下?”
周砚川伸出的手悬在匣子上。
“我不知道。”
“前三位都住过这间屋,谁都可能藏过,贸然打开,里面的东西也许会散。”
“锁坏了,能撬。”
沈春禾把木匣放到桌上。
“拿块干净布垫着,再把门缝堵好,纸若受潮,一碰就碎。”
周砚川扯下长凳上的旧布,铺平后又去检查窗框。
“灯要不要灭?”
“先留着,火苗拨小。”
“你不怕?”
“别人让我认命,我偏要先把账认清。”
周砚川看了她片刻,从灶边取来菜刀。
“刀口钝,撬锁够用。”
“你按住右边,别碰那个血指印。”
“真是血?”
“颜色发褐,边缘进了木纹,先当血留着。”
菜刀插进锁扣,木头发出闷响。
周砚川只用了一次力,铜扣便脱了下来。
匣盖打开,里面没有衣物,也没有信,只放着半页折过的纸和一枚蓝色印章。
印章缺了一角,刻字的一面沾着干墨,已经辨不清完整内容。
沈春禾先看纸边。
“这一半被人撕走了,断口不齐,撕的时候着过急。”
周砚川拿起残页,手背贴在桌沿,半天没翻开。
“是她的字。”
“你还没看。”
“她写横画时,末尾总往上挑。”
“那你念。”
周砚川展开纸,油灯照见一行蓝黑墨字。
“不要相信暴雨夜的紧急文件。”
后面的纸已经没了,只剩半个墨点停在断口旁。
周砚川反复看了两遍。
“她出事那晚,确实说要送一份紧急文件。”
“谁让她送的?”
“大伯带回来的口信。”
“文件送到哪里?”
“北岭运输站。”
“你当时就在运输站值夜班,有人等她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没问?”
“我不知道她会去。”
周砚川把纸放回桌上,拇指在掌根磨出一道红痕。
“那晚雨下得大,我值班到半夜,回村才听说她摔进了沟里。”
“她出门前没告诉你?”
“我们吵过一回,她说周家的钱有问题,我让她别再查。”
“你信了周德厚?”
“我信他不会害人。”
周砚川垂眼看着残页。
“婉清死后,大伯说她心气高,雨夜还敢独自赶路,是她自己不要命。”
“这张纸说明她早有防备。”
“有防备,为什么还去了?”
“缺掉的后半页可能写着原因。”
门外传来拐杖落地的轻响。
周奶奶隔着窗纸提醒。
“油灯别点太久,院里有人起来了。”
沈春禾立刻折好残页。
“蓝印先收哪里?”
“匣子给我,我带去运输站。”
“今晚出不去,院门有人看着。”
“那你收。”
“针线盒借我。”
周砚川从柜里找出木针盒,倒出里面的线团。
沈春禾把蓝印压在底层,重新缠上线,又将残页包进干布。
“木匣怎么办?”
“放回床下,只留空匣,谁来找都让他找。”
院门传来钥匙碰撞声,脚步从正屋挪向灶房。
周砚川吹灭油灯,把残页交给她。
“灶台侧边有个旧风口,里面不烧火,先塞进去。”
沈春禾摸到灶后的松砖,将干布包推进夹层,又抓了一把冷灰抹平砖缝。
脚步越来越近。
木门外,周德厚的手落在门闩上。
“砚川,把门打开,我要挨屋找一样东西。”
周砚川没有应声,反手把空木匣塞回床板。
沈春禾按住他的手,贴近他耳边问道。
“木匣既然已经被搜过,为什么这半页还会留在你的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