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块牌位没有名字,因为她们死后,连清白都不配留下。”
周奶奶的话落下后,堂屋里没人接腔。
沈春禾还想问,老人已经放下门帘。周德厚把礼金纸包塞进衣袋,朝正屋饭桌走去。
“先吃饭,牌位的事以后不许再提。”
赵翠兰拍了拍裤脚上的泥。
“听见没有?奶奶年纪大了,说话一阵一阵的,你别拿着半句话当真。”
沈春禾把偏屋门锁好。
“堂嫂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你刚进门就审我?”
“随口问问,你慌什么?”
“谁慌了?”
赵翠兰转身进灶房,锅盖碰得直响。
饭桌上摆着一碟咸菜,两碗能照见碗底的稀粥。周德厚面前多放了一个杂面馒头,赵翠兰端过来时,用袖子盖住半边。
沈春禾在桌边坐下。
“砚川的呢?”
赵翠兰把一碗稀粥推过去。
“大男人少吃一顿饿不死,家里还欠着债呢。”
周砚川没碰碗。
“粮食是生产队按人口分的。”
“你常年在运输站吃食堂,家里的口粮早折成钱还债了。”
“谁准你折的?”
赵翠兰看向周德厚。
“大伯做的主,你有意见跟大伯说。”
周德厚掰开杂面馒头,分了一小块给周奶奶。
“一家人过日子,哪能各顾各的?春禾进门以后,也该把粮票和现钱交给翠兰保管。”
沈春禾舀起一勺粥,没有送进嘴里。
“我没有粮票和现钱。”
“沈家连这点东西都没给?”
“给没给,您心里该有数。”
周德厚抬起头。
“我怎么会知道沈家的事?”
“礼金是您这边出的,王媒婆经手,沈家拿走多少,您没问过?”
“亲家之间讲情分,谁跟防贼一样盯着?”
沈春禾放下勺子。
“我带来的嫁妆,原有两床被面,三尺蓝布,十二斤粮票,八块六毛钱。被面和蓝布让沈秋月带走了,粮票和钱也没到我手里。”
赵翠兰拿筷子敲了下碗沿。
“你娘家吞了你的东西,找你娘家去。进了周家,就得守周家的规矩。”
“什么规矩?”
“媳妇带进门的东西归公中。”
“谁定的?”
“祖上传下来的。”
“写在哪儿?”
“规矩还要写?”
“没人写,人人都能换个说法。”
周德厚把馒头放回碗里。
“沈春禾,你是来成亲的,还是来挑周家毛病的?”
“来过日子。”
“过日子就要服管。”
“谁管粮,谁就得说清粮去了哪里。”
赵翠兰嗤了一声。
“你一个刚进门的媳妇,还要管大伯?”
“我只管自己的东西。”
沈春禾从口袋取出见证单,铺在桌面。
“婚前写明,夫妻分灶,嫁妆单独保管。王媒婆签了字,我和砚川按了手印。”
“王媒婆算哪门子长辈?”
“那就请村支书再做见证。”
“你敢把家里的事闹到外面?”
“当着外人的面说不出口,这规矩还能有多正?”
赵翠兰伸手去抓见证单。
沈春禾按住纸角,抬眼看她。
“这张弄坏了,我还有一份。”
“你还留了两份?”
“家里的门锁有两把钥匙,纸留两份也不稀奇。”
周砚川垂眼看着那张纸。
“另一份在哪儿?”
“还没放。”
“给我。”
“你保得住吗?”
这句话一出,周砚川的手停在桌边。
沈春禾没有收回视线。
“刚才礼金到了你手里,大伯伸手,你还是给了。另一份若放你这里,他来要,你给吗?”
赵翠兰笑出了声。
“哎哟,才进门就挑拨叔侄,你这媳妇可真会过日子。”
“堂嫂听岔了,我在问他能不能守住东西。”
周砚川抬手,把自己那碗粥推到沈春禾面前。
“纸你自己收。”
“粥也收?”
“你中午没吃。”
“你吃什么?”
“偏屋有玉米面。”
赵翠兰的筷子落在桌上。
“什么玉米面?”
周砚川起身出了堂屋,再回来时,肩上多了一只布口袋,手里提着一口缺了耳朵的旧铁锅。
锅底刷过,边沿留着几块锈迹。布袋口扎着麻绳,里面装着半袋玉米面。
“运输站发的补助粮,我没交公中。”
周德厚盯着那只口袋。
“你什么时候藏下的?”
“这是我的口粮。”
“你的口粮也姓周。”
“我也姓周。”
赵翠兰伸手要接布袋。
“给我吧,我放粮柜,省得耗子咬。”
周砚川绕过她,把布袋放到沈春禾脚边。
“偏屋灶台收拾过了,锅耳明天补。今晚先凑合用。”
沈春禾蹲下捏了捏袋角。
“有多少?”
“够吃一阵。”
“柴呢?”
“屋后有一垛,分了一半。”
“盐和油没有。”
“明天赶集买。”
两人一问一答,把赵翠兰晾在桌边。她伸手拿起那碗稀粥,又重重放回去。
“分灶说得轻巧,锅是周家的,柴是周家的,连偏屋也是周家的。拿着家里的东西装能耐,真会算计。”
沈春禾把见证单翻到背面。
“旧锅值多少钱,柴火有多少,您说个数,我写下来。以后有了钱,照价补回。”
“你拿什么补?”
“靠双手挣。”
“一个女人能挣多少?”
“堂嫂若觉得女人挣不了钱,家里这些粮怎么放心交给你管?”
桌边传来一声咳嗽。
周奶奶端起碗挡住脸,肩膀却动了两下。她放下碗时,伸手接过沈春禾递来的见证单。
“另一份放我这里。”
周德厚的脸沉了下来。
“娘,您跟着掺和什么?”
“我活一天,就能替她收一天。”
“这是砚川两口子的事。”
“那你刚才管什么?”
赵翠兰赶紧给周奶奶夹咸菜。
“奶奶,大伯也是怕他们年轻,不会过日子。”
“会不会过,让他们自己试。”
周奶奶把纸折好,塞进衣襟内的小布袋。
“旧锅给他们,玉米面也归他们。今天起,偏屋自己开火。”
周德厚伸手按住锅沿。
“这口锅不能拿。”
拐杖落在地上,磕出一声。
“锅在灶房放了几年,补过两回没人用。你留它做什么,给耗子煮饭?”
赵翠兰低头抿住嘴。
沈春禾没忍住,转脸看向周砚川。他垂手站着,耳根绷得发红,像是在忍笑。
周德厚收回手。
“分灶可以,水井和院子归公中,柴不能白烧。”
“柴我自己捡。”
“菜地不许动。”
“我可以开荒。”
“鸡蛋和鸡粪都归大房。”
沈春禾看向院里那只芦花鸡。
“鸡粪也归大房?”
“当然归。”
“那麻烦堂嫂盯紧。鸡若跑进偏屋拉一泡,我怕还得请您亲自来收。”
周奶奶把脸偏向门帘,肩膀又动了一下。
赵翠兰气得端起碗就走。
“你爱分就分,饿得啃锅沿时别来求我!”
沈春禾提起玉米面。
“堂嫂放心,锅沿生锈,啃坏牙不划算。”
周砚川扛起旧锅,先一步出了堂屋。
偏屋只有一张土炕,一张旧桌,墙边砌着小灶。灶膛里的灰已经掏净,旁边码着劈好的柴,粗细分了两摞。
沈春禾把布袋放进木柜。
“这是你今天收拾的?”
“婚事定下后收拾的。”
“你早知道要分灶?”
“我只是不想让进门的人没地方待。”
“前三位也住这里?”
周砚川手里的旧锅偏了一下,锅底碰到灶台。
“住过。”
“她们也把钱粮交给大伯?”
“这些话今晚别问。”
“为什么?”
“问了也没人告诉你。”
“那我慢慢看。”
门外响起钥匙碰撞声。
周德厚站在偏屋门口,没有进来。
“沈春禾,我再问你一次,你分灶只为保住自己的嫁妆?”
“还为吃饱饭。”
“真话呢?”
“这就是真话。”
“你刚进门便问礼金,问旧债,问前三个媳妇的名字。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周砚川挡到门口。
“大伯,天晚了。”
“你让开,我跟她说。”
“有话站在这里说。”
周德厚握着钥匙串,视线从周砚川肩头越过去,落在沈春禾收好的见证单上。
“你想分的不是一口灶,是要把周家的账从我手里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