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88小说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我周家的门,也可以只对你一个人开。”

周砚川说过的话还留在耳边,板车已经拐进红旗沟。

车轮压过坑洼,沈春禾扶住木板边沿,抬眼看向路边。几个端着饭碗的村民跟着板车走,议论声没有避人。

“真换了一个?”

“沈家舍得把大闺女送来,胆子够大的。”

“前三个都没熬过去,这个能过多久?”

周砚川停下自行车,转身挡住那几道视线。

“路让开。”

村民端着碗退到墙边,嘴却没闲着。

“砚川,大家也是关心你,新媳妇进门,咋连身红衣裳都没有?”

沈春禾从板车上下来,藏蓝褂子的衣摆扫过车辕。

“红衣裳让别人穿走了,日子还得我自己过。婶子若真关心,借我一把扫帚,比问衣裳管用。”

端碗的妇人噎了一下,旁边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周砚川看了沈春禾一眼,把自行车靠到墙边,伸手接她脚下的木凳。

“踩稳。”

“我能下。”

“这块地结着冻,别摔。”

沈春禾没再争,扶着车沿踩下去。鞋底刚落地,先看见周家院门上那张喜字。

红纸褪了色,边角卷起,显然贴了不止一日。院里没有席面,也听不见锣鼓,只有一只芦花鸡绕着磨盘找食。

赵翠兰倚在门框边,瓜子壳吐到脚下。

“可算来了,我还当沈家临时又换主意,把两个闺女都留下呢。”

沈春禾提起自己的布包。

“堂嫂盼我来?”

“我盼你做什么?”

赵翠兰抬手指向堂屋。

“我是提醒你,进门先给长辈磕头,再给前头三位烧炷香。她们走得早,你别嫌晦气。”

堂屋角落摆着一张窄木桌。

三块木牌立在桌上,正面刮得干净,没有姓名,也没有生卒年月。香炉里的灰刚被拨过,边缘还留着湿布擦出的水痕。

沈春禾没有走近。

“她们叫什么?”

赵翠兰磕开一颗瓜子,朝木牌抬了抬下巴。

“短命媳妇还能叫什么?嫁进来没福气,死了也占地方。”

周砚川从后面搬起她的小木箱,箱底擦过门槛,发出闷响。

“赵翠兰,闭嘴。”

“我说错了?”

赵翠兰把瓜子往兜里一塞。

“一个难产没了,一个病死了,一个雨夜摔进沟里。全村谁不知道?新媳妇早晚得听见,我先告诉她,还省得她半夜撞见牌位吓哭。”

“你说够没有?”

“砚川,我也是为她好。”

“用不着。”

沈春禾从周砚川身边过去,停在木桌前。她没有碰牌位,只看了一眼香炉。

“香灰是谁清的?”

赵翠兰舔掉唇边的瓜子皮。

“这也要问?”

“灰是湿的,桌腿上还有水。今天有人动过牌位,为什么?”

“娶媳妇要扫屋,这点规矩你都不懂?”

“既然是家里供着的人,打扫时总该叫得出名字。”

赵翠兰没接话,脸上的轻慢收了几分。

正屋帘子被掀开,周德厚走出来。他穿着中山装,衣襟扣得整齐,手里握着一串旧钥匙。

“新媳妇进门,别光盯着死人。”

他走到周砚川面前,伸出手。

“礼金剩下多少?”

周砚川放下木箱,从军装内袋取出一个纸包,却没有立刻递过去。

“沈家收了二十块和粮票,来回车脚是王媒婆垫的,这里还剩六块二毛。”

“给我。”

“大伯,这钱是办婚事剩的。”

“周家的婚事,花的也是周家的钱。”

周德厚拿过纸包,当着众人的面捏了捏。

“你爹当年治病欠了债,你退伍回来又修屋顶,哪一样不要钱?这点钱先抵旧债,省得债主堵门。”

沈春禾转过身。

“欠谁的债?”

周德厚看向她。

“周家的事,你刚来,不清楚。”

“婚后要让我一起还,我就该清楚。”

“长辈还会骗你?”

“肯写清楚的长辈,我信。”

赵翠兰走上前,抬手就要碰木箱。

“行了,大伯跟她费什么话?新媳妇的东西先送正屋,等过几天理明白了再分。”

沈春禾按住箱盖。

“这个箱子进偏屋。”

“进什么偏屋?”

赵翠兰的手没松。

“周家媳妇的嫁妆都归公中,你嫁过来之前没人教你规矩?”

“我带来的东西归我,见证单上写清楚了。”

“你那点破衣裳,谁稀罕?”

“堂嫂既然不稀罕,手可以拿开。”

赵翠兰脸上挂不住,指甲扣住箱角。

“我是替大伯搬,你别不识好歹。”

周砚川伸手隔开她,把木箱提到自己身侧。

“箱子进偏屋。”

周德厚用钥匙磕了磕掌心。

“砚川,你成亲第一天,就要为了一个刚进门的女人坏家规?”

“答应过她。”

“你答应之前,问过我吗?”

“我的婚事,不用别人替我答应。”

院门外还站着几个没散的村民。周砚川提起木箱,肩背挡在沈春禾前面,脚已经迈向东侧偏屋。

周德厚追了一步。

“放下!”

箱子没有落地。

周砚川侧身避开他的手。

“箱里有她的私人物件,谁也别碰。”

赵翠兰扯住箱子另一边。

“你还真把她当祖宗供着?才进门就分里外,以后是不是连井水都不让我们喝了?”

沈春禾握住箱带,没有同她抢。

“水井共用,粮食分开,婚前就说过。堂嫂忘得快,我可以请王媒婆再来念一遍。”

“谁知道那张纸算不算数?”

“你若觉得不算数,等村支书回来,当着他的面再写一份。”

赵翠兰松开手,鞋尖踢翻了门边的鸡食盆。

芦花鸡扑着翅膀冲进院子,追着她脚边散落的瓜子啄。赵翠兰连退几步,鞋跟踩进泥坑,骂声卡在嗓子里。

沈春禾弯腰扶起食盆。

“鸡都知道落进谁兜里的东西归谁。”

周奶奶站在正屋门口,拐杖抵着门槛。她头发梳得整齐,左手关节弯着,目光落在沈春禾抱着的布包上。

“丫头,你识字吗?”

沈春禾转过身。

“识得不多,常用的认得。”

“会写名字?”

“会。”

“会看账?”

“粗账能看。”

周奶奶越过她,看了一眼角落里的三块木牌。

“那你信命吗?”

沈春禾攥住布包带,手心被粗布磨出一道红印。

“我只认谁做过什么。命不是别人嘴里那本账,谁欠的债,谁来还。”

周德厚摩挲钥匙齿的动作停了一拍。

“娘,新媳妇刚进门,您问这些做什么?”

“问一句,碍着谁了?”

“今天是喜日子,少提死人。”

周奶奶拄着拐杖往前挪了半步。

“嫌晦气,当初就不该把牌位摆在迎门的地方。”

周德厚抬手指向偏屋。

“砚川,把箱子送进正屋,钥匙交给翠兰。等嫁妆清过以后,再还给你们。”

“用不着清。”

“这个家还轮不到你说了算。”

周砚川提起木箱,径直跨进偏屋。

周德厚伸手去拦,手背撞上箱角,只能往旁边让了一步。

箱子落在炕边,周砚川拔下门上的新钥匙,递给沈春禾。

“你收着。”

沈春禾握住钥匙,齿口硌进掌心。

周奶奶转身回屋,拐杖刚迈过门槛,又停了下来。她没有回头,只盯着那三块被刮去姓名的木牌。

“那三块牌位没有名字,因为她们死后,连清白都不配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