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色外套，深色长裤，头发在脑后拢着。她一只手拖着箱子，另一只手拎着个布袋，慢慢地走出来。
林旭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张脸，与他的记忆中熟悉的模样重合了。
不只是脸，还有走路的姿态，拎东西时换手的习惯，每一个细节，都能在他的记忆里找到对应。
女人看见了他。
先是停了一下，随后眉头果然皱了起来。
“站那么远干什么，连你妈都不认识了？”
林旭几乎立刻就想走过去。
那个动作来得太自然了。
仿佛他站在这里，原本就只是等一个坐了几个小时火车、正嫌他不会接人的母亲。
甚至连该怎么回答，他都不用想。
车停那边了。
路上累不累？
东西给我吧。
几句话一下子挤到了嘴边。
林旭却没有马上开口。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
不对。
西站已经停运。
车次是旧时刻表里的。
电话没有留下记录。
他把这些已经确认过的事情，一件件重新摆回脑子里。
女人还在看着他。
看见那张脸，林旭脑海中便浮现出许多画面。
厨房里，女人背对着他切菜，听见开门声，不回头就知道是他回来了。
下雨的晚上，玄关旁摆着滴水的雨伞，她埋怨他出门不看天气。
可林旭知道，清楚不代表真实。
他自己有认知欺骗的能力，能把一段不存在的经历，强行赋予别人的认知之中。
如果他可以。
眼前这个东西，为什么不行？
林旭集中精神，那种亲近的熟悉感，逐渐淡去。
看着那张记忆中的面孔，只剩淡漠。
“不好意思。”他开口，“刚才没注意。”
说话之间，女人已经走到了面前。
她先打量了一下林旭，又看向荣越。
“这位是？”
“哦，我同事，荣越。”
林旭侧了侧身。
“今天有空，开车送我过来的。”
荣越顺势点头，淡淡开口。
“您好。”
女人的神情缓和下来。
“哎，麻烦你们了，专门跑一趟。”
“应该的。”
“小旭这个人，就是丢三落四，一个人住外面，我也不放心。”
女人说着，把行李箱往林旭面前推。
“都不知道帮我拿着。”
箱子有些旧，林旭垂下目光，握住拉杆。
手感很真实。
箱子的重量也是真的。
他稍稍一提，轮子越过地砖缝隙，发出咯噔一声。
沉沉的，也不知道装的是什么，很令人遐想。
荣越往旁边让了半步，留出通向停车区的路。
“车就在前面。”
女人点点头，和林旭并肩往外走。
“你现在还住原来那个地方？”
“嗯，没换。”
“离上班的地方远不远？”
“还行。”
“什么叫还行，每次问你什么事都是这么敷衍的态度。”
女人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衣服穿这么薄。”
“早晚冷，也不知道加一件。”
“不冷。”
“现在说不冷，等感冒了才知道难受。围巾我放箱子里了，回去拿出来。”
走出几步，女人回头看了荣越一眼。
“你们平时很忙吧？”
“有时候忙。”
“那今天还耽误你半天。”
“没关系。”
林旭突然有些不耐烦了。
东拉西扯了半天，它究竟想做什么。
总不会是真的要去自己的住处看一看，真的想扮演什么母慈子孝吧。
陪着这个东西演戏，让他有些烦躁。
前方，接应车辆已经能够看见。
姜安和李湛就在旁边。
看到几人走过来，李湛直起了身体。
姜安的目光也落了过来。
就在这时，忽然之间，女人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
女人忽然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对了，妈想起来一个事，你这人啊，从小就丢三落四的，重要东西都是老妈替你收拾着，拿出来，老妈替你收着。”
林旭停了下来。
“什么？”
女人没有马上回答。
她也停下脚步，转过脸看他。
那张熟悉的面孔上，仍然带着一点母亲面对不懂事儿子的无奈。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我这么大老远跑过来，不就是为了这事吗。”
她说得那么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一件小事。
风还在吹。
林旭却觉得，身上的温度一点一点退了下去。
她终于说到了真正想要的东西。
“我身上没什么值钱的。”林旭说。
女人看了他片刻。
“在外面待久了，和妈也有秘密了？”
熟悉感再次涌上来。
脑海里仿佛有人替她解释。
她只是担心你。
她从小就替你收东西。
把东西交给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林旭的手指在拉杆上慢慢松开。
他把这些念头强行压住，目光转向荣越。
对方已经注意到两人停下了。
荣越往前迈了半步。
“怎么了？”
“没……”
这个字刚出口，林旭便猛地停住。
他差点又替对方解释。
荣越没有因此退开，反而看着他，抬起了手。
下一刻，那只手停在半空。
风声消失了。
不是风小了。
是所有声音，突然之间都没有了。
林旭看着荣越。
他的脚尖还没落稳，一只手抬在胸前，嘴唇微微张着，保持着刚才准备说话的模样。
远处，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也不动了。
一只轮子刚好卡在地砖缝里。
连墙角被风吹起来的广告纸，也悬在那个高度，迟迟没有落下。
怎么回事？
是时间，静止了？
林旭突然间感到后背一阵发冷。
可很快，他发现不对。
荣越的身影正在变淡。
从衣服边缘开始，像是被一层越来越厚的雾遮住。随后是远处的人，是车旁的李湛和姜安。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从视野里退去了。
头顶的灯光亮了起来。
明明刚才还是白色，转眼却变成了暗红。
红光照在地砖上，照在站柱上，也照在身边女人的脸上。
林旭猛地松开拉杆，向后退了一步。
周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
荣越抬起的手已经伸向林旭。
可还没碰到，一片红色的光忽然从两人之间展开。
他眼前的轮廓一下子模糊了。
林旭，女人，行李箱。
都被那层光遮在后面。
“林旭！”
荣越伸手去抓，指尖却只碰到了空处。
红光迅速收拢。
两个人消失了。
荣越的手仍然伸着。
远处，姜安已经冲了过来，李湛紧随其后。
“人呢？”
“不见了。”
荣越立刻按住通讯设备。
“南侧接站区，林旭与目标同时消失。出现过红色光幕，通讯是否正常？”
“林旭的信号中断。”
程思涵回答得很快。
“最后一次定位就在你面前。”
沈川的声音随即响起。
“封住周边出入口，机动组转向南侧。不要单独追入异常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