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旭斟酌着措辞。
“我知道它不对劲，但听它说话，还是会有熟悉的感觉，甚至会被它引导……产生一些错觉。”
姜安的神情慢慢严肃起来。
“会影响判断？”
“可能会。”
林旭没有掩饰。
“所以，如果我一会儿突然替它解释，说没事，或者让你们先走，如果是你们觉得异常的举动，也不能完全相信我。”
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川看着他，点头。
“记下了。你临时改变安排，需要另行确认。”
通讯设备里，程思涵也应了一声。
林旭稍稍松了口气。
在电话里，他几次都感觉到，有一种被受到对方指引的感觉，就像潜移默化中的精神控制。
但是他本身就有认知欺骗的能力，所以这种控制在自己身上并不能完全发挥作用。
与此同时，林旭也无法反过来精神控制对方。
“母亲”，确实是一个有意思的对手。
林旭在防备的同时，也对对方感到一丝好奇。
……
办公室外，停着的轿车底下，煤仔慢慢探出脑袋。
刚才车门再次打开时，它已经溜了出来。
这里的人比它预想中多。
它听了一会儿屋里的声音，沿着墙根绕向接站区。
西站南侧的长廊下，几根站柱投出大片阴影。
煤仔钻进最里面的暗处，抬起头，看向仍旧漆黑的出站口。
耳朵一点一点压了下去，尾巴高高竖起。
仿佛进入了“战斗模式”。
下午四点十七分。
林旭站在南侧外部接站区，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指示牌。
蓝底白字写着“南出口”。
下面还有一个箭头，指向身后通往停车区的道路。
荣越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车钥匙，看上去和普通的接站人没什么区别。
远处，李湛靠在准备好的车旁，姜安站在另一侧，两人都没有往这边看。
当然，只是看上去没有。
林旭知道，他们一直在留意这里。
风从空荡荡的长廊里穿过去，吹动墙角一张不知放了多久的广告纸。
纸角翻起来，又落下。
除了这点动静，整个车站没有别的声音。
“以前来过西站吗？”荣越问。
“没什么印象。”
林旭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有些奇怪。
按记忆，他明明是从沪海来南都市工作的。
总该有下车、出站，再找地方住的经历。
可现在再想，脑子里竟然找不出一个清楚的站台画面。
又是这样。
生活经历看似完整，真要把其中一段拿出来细看，却总会有些说不清的地方。
“别一直盯着里面。”荣越低声说，“有事我会提醒你。”
林旭点点头，低头看手机。
四点十九分。
就在这时，候车厅里亮起了一盏灯。
荣越的声音停了。
隔着玻璃门，那一点惨白的光很显眼。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
灯光沿着空荡荡的大厅依次亮起，照出了排成几列的座椅。几根灯管闪烁两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林旭缓缓把手机放低。
头顶的旧广播忽然响了。
先是一阵刺耳的杂音。
滋——
随后，一个带着电流底噪的女声传了出来。
“各位旅客请注意……”
荣越按了一下耳边的通讯设备。
“南出口灯光、广播出现异常。”
广播里的声音继续响着。
“K743次列车即将进站，请接站的旅客……”
后半句话被杂音盖住了。
脚下传来很轻的震动。
林旭的目光越过玻璃门，看向更里面。
那是站台的方向。
最初只是细微的低鸣，像一台沉重的机器在很远的地方启动。随后，声音越来越大，铁轮碾过轨道的轰响从站内传来。
真的有车？
林旭的后背慢慢绷紧了。
片刻后，一节深绿色的车厢出现在视野中。
车窗，白色的车厢编号，外壳上斑驳的漆面。
一列绿皮火车正在驶入站台。
沉重的车身缓缓滑过，刹车声拖得很长，透过空旷的车站传出来，听得人牙根发酸。
不是投在墙上的画面。
林旭能看见车窗里的灯光，看见随着制动轻轻晃动的窗帘，甚至能看见车轮附近腾起来的灰尘。
荣越耳边传来沈川的声音。
“线路监控没有拍到列车接近。”
“确认范围？”
“西侧远端、沿线两个观察位置，都没有发现。”
短暂的停顿后，另一名调查员补充道：“近端画面里，它是突然出现的。前一刻轨道上还没有东西。”
林旭听见了荣越转述的结果。
他看着那列已经停稳的火车，心里刚刚冒出来的一点念头，随即沉了下去。
这不是一条从沪海延伸过来的路。
至少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它是。
车门打开了。
有人下车。
隔着大厅看不清面孔，只能看见几个人影提着东西走过站台，随后沿通道朝南出口过来。
最先出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
他单肩背着包，低头看手机，走到门口才抬头张望。
“怎么没人啊？”
男人嘀咕了一句，继续往前走。
后面跟着一个拖行李箱的女人。
箱子的一只轮子似乎坏了，每走几步就歪向旁边。她停下来扯正，低声抱怨了一句，重新拖着走。
还有一个拎着塑料袋的中年男人，袋子里装着泡面和半瓶矿泉水。
“这出站口也太远了……”
声音很平常。
抱怨，拖箱子，看手机……和林旭记忆里那些拥挤的车站没有什么区别。
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不舒服。
这些人究竟是不是活人？
没有扑过来的黑影，没有扭曲的肢体，也没有一眼就能看出的异常。
他们甚至没有看林旭，出了长廊便各自散开。
年轻男人朝出租车区走。
拖箱子的女人看了一眼路牌，转向另一条道路。
后面又有人从通道里出来。
“南侧发现六名人员，身份不明。”
荣越的声音压得很低。
很快，沈川开始调派人手。
“两组分别跟上，不要单独接触。外围引导他们进临时等候区，先阻止进入市区。”
远处，一名穿便装的调查员迎向年轻男人，抬手指了指旁边。
似乎在解释道路临时调整。
男人停下来问了两句，脸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另一边，拖箱子的女人已经朝路口走去，也有人跟了上去。
原本安静的车站，忽然多了许多需要处理的事情。
林旭看向准备好的车辆。
李湛还在。
姜安也没有动。
荣越耳边，沈川再次强调：“林旭的接应人员保留，其他目标由外围处理。”
林旭稍稍收回目光。
他没有跟着那些旅客走。
仍旧站在约好的位置，等着那个报出车次和时间的女人。
四点二十分。
出站口里，又响起了行李箱滚动的声音。
一名中年女人终于从里面，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