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赫克把裹严实的苍心木横绑在了鞍后。
系绳结的时候，他特意用掌根压住绳扣，避开了手心里的那道擦伤。
瑟兰一直将他们送到旧营外。
奥伦和几名弓手留下来看守坏根，两位精灵亲族的代表也还守着各自的货，等后续的苗车绕开隔离地重新上路。
夜星同瑟兰道了别，带着四名骑兵，随镇上的队伍一道向南折返了。
午后到了鹿砦镇，随行的军士先去镇署交差。
倒塌骨门的位置、各家折损的人手和斩获，全都补画在了同一张舆图上，留给后头过路的人做个参照。
镇署依约给破晓堡备齐了三天的返程粮草。
五人份的干粮打成了行囊，四头风角兽和雷角犀的草料也各自分装妥当。
夜星只收下了这一趟护路的报酬，镇兵剩下的那些装备一件也没动。
军士在交粮单上按完了指印，顺口问起下次苗车过隘口时该怎么递信。
“到了旧营就找瑟兰的人，进了镇便交到你们的手上，”
夜星指了指舆图上的山道，叮嘱道，“哪一段路出了岔子就记哪一段，别像从前那样，只在纸上笼统写一句‘北道有魔物’。”
军士应了一声，当场提笔把旧岔口与山坳分成两处标清，又将绕开坏根的新路勾了出来。
往后押车的人只要到这儿看一眼图，心里便有数了。
苍心木一路都没卸，始终绑在赫克的鞍后。
众人在镇上歇了一宿，随后的三天只在白日赶路，先后在旧路岗和水哨过了夜。
等看见破晓堡的时候，南墙上已经点起了迎归的灯火。
玛拉迎了出来，接过还剩一日份的行粮与草料，重新清点入库。
卸了鞍甲的雷角犀甩着脑袋，抖了抖背上的厚皮。
赫克先往槽里添满了草料，这才转身去洗缠在手心里的旧布条。
夜星右臂的肿胀消下去不少，只是抬手握剑时筋骨还扯着疼。
玛拉见他正用左手吃力地解着衣扣，便默默把温水盆端到了桌边，没让他再沾手重活。
两名骑兵直接把那截苍心木抬进了工坊。
工坊里，欧姆揭开了裹在断面上的麻布，指腹顺着青白色的木纹细细摸了一遍，又抬头去看夜星带回来的图纸。
“这几道槽，都得顺着木头的纹理走。”
欧姆用左手压住卷起的纸角，右手虚托着木芯的边缘，受过伤的两根手指避着没去使劲。
“寻常的木座是怎么结实怎么拼，可这块料子要是横着下了刀，魔力进了槽撞上断纹就得折回来，外头再怎么包铁皮也兜不住。”
夜星把图纸往灯下挪近了些。
系统给出的承魔纹路，正好与木芯天然的细线一一咬合，几处吃劲的关窍都没有绕弯。
先前花出去的那四十点军功，总算落在了实处。
他拍了拍图纸，吩咐道：“就拿这截木芯做一件，换到聚力重弩上。去库里支半份铁打箍，粗木活交给乔里，铁件让德林去配，你只专心管纹槽和接座。”
欧姆点点头，唤达里去拿块干净的垫板来。
达里抱着板子快步走了过来，先把料牌翻到刻字的那一面核对了数目，这才伸手扶稳木芯。
欧姆点着其中一条细纹，考校似的让他把同一头的两处导魔节点找出来。
达里头一下指偏了，发觉不对，又赶紧顺着木纹一点点摸了回去，重新找准了位置。
“这根纹不能锯断吧？”他抬头问了一句。
“能锯，锯断了这截好料就只能当边角废木使了，”
欧姆看着他手里的炭笔，“先把走向看准了，再落墨。”
达里深吸一口气，贴着要剔除的外缘画下炭线，将中间最完整的一束长纹留了出来。
两天后，新的承座装上了重弩。
乔里照着图纸削出了合缝的底面，德林打造的铁箍从两侧死死咬住。
苍心木上的细槽与原本的符纹座对接妥当了，待欧姆将接缝彻底压实，原先那块普通的木座便正式退了下来。
这一整截苍心木，满打满算只够做出这一件。
刨削下来的碎木角单独收成了一包，虽说算不上正经的好料，留着日后试刀练纹却正合适。
达里双手托着卸下来的旧木座，随手抹去上头的浮灰。
如今他已经能看懂几道槽线的门道了，只是在欧姆点头之前，另一只手仍旧规规矩矩地按在夹具上，不敢擅自松开。
夜星站在试架旁，看着两名老炮手把重弩架固定妥当。
欧姆取过一筒新买的净砂拆开了封口，倒出约莫四分之一，替重弩原有的两块铜片补足了魔力。
剩下的净砂他又仔细封好，挂上“已开封”的木牌。
夹具牢牢锁死了粗重的弩臂，沉重的试架替下弩箭，稳稳吃下了满弦时的巨大拉力。
铜片亮了起来，涌动的魔力顺着旧弩轨流入新座，青白色的木纹一条接一条透出了淡光。
达里下意识攥紧了夹具的把手。
欧姆抬手示意他别慌，目光死死盯着两处构件的接缝。
涌入纹槽的光流顺着苍心木的肌理自然分流，平缓地渡回到了符纹座上，末端再没出现往常那种淤积的亮团。
一连做了几轮满弦的启纹测试，两侧的铁箍依旧没晃动分毫。
青白的木面上也没有再烙下往常那种焦黑的细痕。
夜星在视野里展开系统的器械页。
【稳流承座适配完成。】
【同等启纹强度下，承座受魔流冲刷的损伤降低四成。】
聚力弩轨本身的增速没有打折扣，底下托着它的木座在战场上却能多扛住好几轮高强度的魔力冲刷。
夜星示意炮手拆下试架，按日常的规制将重弩收好。
“底下士兵照旧装填，换铜片的章程也不用改，”
夜星转向欧姆，交代道，“把这一件的尺寸记档留好，往后若是再得着了合用的木料，就省得从头丈量了。”
欧姆应了一声，将量尺挂回墙上的木钉，说：“图纸和样件都在这儿了。下回只要木作先把粗坯备出来，我随时能接着刻。”
夜星又叮嘱他把那包碎木角收好，别让杂役当柴火烧了。
能承魔的木料可遇不可求，平时学徒练手时切下一小片来试槽，总比直接在成品的木座上动刀划算得多。
忙完手头的活计，欧姆转身从柜子里取出那部完整的一阶军械教材，翻到了温养法力核心的基础篇。
他看了达里一眼，先把书平放在了桌面上。
“初篇教的引魔你已经能散干净了，往后得学怎么把魔力留住，”
欧姆指着翻开的那一页，“但这门功课费神，得占你晚上的歇息工夫。”
夜星在旁点了点头，说道：“看他自己的心意吧，教材就用原来那本。”
“白日里装料、清槽的活照旧领工钱，什么时候真能独立接下刻纹的活计了，堡里再按匠人的标准给他另算匠钱。”
达里听到最后一句，连忙把怀里的旧木座换到左臂下夹稳，空出来的右手在裤缝上使劲蹭了蹭汗，应道：“我学！料单上的字我也跟着认。”
欧姆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拿木签把那一页夹好，叫他晚饭后再过来。
法力核心的养成急不得，全靠日复一日的水磨工夫，好在如今教材齐全，总算有了能一路往下走的正经路子。
达里抱着旧座站在原地没动，眼珠子还黏在重弩的那截新木纹上。
“今天先把旧件归置回架子上，”夜星瞥了他一眼，“想学接槽，就先把手里这张料单读顺溜了。”
达里脆生生应下，手脚麻利地将旧座放回原处，又从怀里摸出记工的木牌，在“学徒”那两个字底下，用力多刻了一道短线。
待到傍晚，夜星独自去了北墙的界石旁。
几日不见，根圃里已经多出了五处新绿。
四株蓝铃草的幼苗顶开浅穴里的软土，嫩叶还贴着湿润的青苔。
背阴处那株净辉月兰只抽出了两片细叶，叶脉间隐隐透着一抹淡银色，离长出承花的茎秆还早。
一只花精灵飞到他手边，先指了指脚下的种穴，又转身指向旁边的两株银灯花。
那两株早先种下的老苗已经彻底开了。
夜星顺着田垄一路看过去，眼下圃里成活的魔植已有五十五株，其中四十五株都已成熟。
先前封在木盒里的种子如今尽数化作了幼苗。
花精灵们在挪动遮阴的枯叶时格外小心，总会先避开浅土下蔓延的细根，给新苗留足了舒展的余地。
不远处，一名成年花精灵落到浅沟边，引着银灯花的淡光顺着根网贴住了两侧的土壁。
原本守在那里护沟的同伴便腾出了手来，领着几只幼体去扶正旁边倒伏的嫩叶。
夜星伸手指了指背阴处的净辉月兰，又抬手指向北边的山林。
身旁的花精灵摇了摇头，飞过去轻轻拍了拍那两片银丝细叶，随后将透明的翅尖合拢在胸前。
新苗只有先活稳了，才能真正并入地下的根网；
等到彻底长成了成熟的魔法花，整个群落能调动的自然之力才会再上一个台阶。
面对北面林地里那种顺着根系蔓延的侵蚀，破晓堡也才能多几分底气。
夜星俯下身，帮着把一片被风吹松的遮阴叶压实了，这才缓步退出了界石外。
迎着暮色走回食堂时，玛拉正坐在灯下摊开了下一轮发饷的账册，在洛莎的名字后面，提前留出了明天记账的空位。
夜星走过去拉开长凳，在她身旁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