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屹倒下了。
那个一米九的、骨架宽大、肌肉紧实的裴屹,那个一拳能把沙袋打飞的裴屹,那个在拳馆里打到陪练爬不起来的裴屹。
现在正躺在裴家老宅后面那间他小时候住过的屋子里,盖着一床厚棉被,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浅。
他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来了,下巴上的胡茬好几天没刮,乱糟糟地糊了一片。
他迷迷糊糊的,有时候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珠子一动不动,有时候闭着眼,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裴茂垣站在床边,拄着那根紫檀木拐杖,低头看着自己的孙子,那张老脸上沟壑纵横,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可此刻看着裴屹这副样子,他心里那点火气和无奈搅在一起,搅得他胸口发闷。
医生站在旁边,压低声音跟他汇报,说裴少爷没什么器质性的毛病,就是心病。
思虑过重,郁结于心,加上这阵子没日没夜地找人、不按时吃饭睡觉,身体底子再好也扛不住,就这么垮了。
裴茂垣听完,闭了一下眼睛。
他明白了。
他那好大孙栽在那个傻姑娘身上了。
他之前以为把裴屹关几天,等他找不到人,那股热乎劲过了也就罢了。
他没想到那小子这么倔,找不到人就一蹶不振,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
他站在床边,看着裴屹那张烧得通红的脸上紧皱的眉头,听着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栀栀”“找到没有”,老爷子叹了口气,拐杖在地上笃笃点了两下。
他偏过头对管家说了一句:“去找,把那个姑娘找出来,然后把她带过来。”
管家应了一声。
老爷子又补了一句:“不管花多少代价,先把他这条命给我吊住了,人找到了,他兴许就好了。”
夙玦在沪市那间顶层公寓的落地窗前站了很久。
他把银灰色的长发散着,没有束,就那么披在肩背上,垂到腰际。
那张秾丽妖异的脸还是好看的,可眼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眼底那点光没有以前亮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长袍,手里端着一杯酒,杯里的液体已经不怎么冒气了,不知道端了多久。
他看着窗外那片灯火通明的夜景,那些楼和灯铺开去,一直铺到天边,可那些光落在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映出来。
他想起那段时间,她在那栋国外的城堡里,穿着他让人准备的裙子,抱着猫坐在花房的地毯上。
他每天去看她,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的脸,听着她结结巴巴地说一两句话,那段时间他觉得日子过得很慢,很好,像一条不急不缓的河。
他是那条守着宝藏的恶龙,他的小公主就在他的城堡里,哪儿都去不了。
可他的小公主不见了。
他找了她两个多月,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把酒杯放在窗台上,偏过头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可底下那层东西在慢慢往下沉。
他要是再找不到她,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又轻又哑,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栀栀,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祁宥铮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可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这些天找人盯霍知野,盯了很久,霍知野的行踪一直很干净,干净得让人找不到破绽。
可今天不一样。
他的人传回来一条消息,说霍知野出现在桦川市的一家酒店里,他拿着那条消息看了两遍,眉心蹙起来了。
桦川市。
那地方离京城不算远,可也不近,霍知野去那里做什么?他在桦川市有什么产业?他让人查了,查不到什么。
然后助理又告诉他,南宫逾朔也在桦川市,祁宥铮听到这里,把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两个人在同一座城市,那就不是巧合了。
他们把喻栀藏在那里?还是说,他们也是循着线索去的?
他把消息放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偏过头看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城市天际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备车,去桦川市。”
南宫逾朔已经在路上了。
他的车在高速上开得飞快,窗外的景色一块一块地往后退,那些树和田野和远处的山都被甩在后面。
他坐在后座里,白金色的头发有些乱,脸上那层散散的笑收着,眼底的东西又沉又烫。
他的人一直在盯着霍知野。
从京城盯到沪市,从沪市盯到那个山沟沟,又从山沟沟盯到桦川市。
霍知野把喻栀藏得太深了,可人总有露面的时候,霍知野在桦川市那家酒店露了面,他的人就跟上了。
他坐在车里,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他想着她。
想着她缩在他怀里哭的样子,想着她被抱上车时回头看他那一眼,想着她结结巴巴地说“我不去”。
他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凉凉的,他的额头抵着那块凉,眼睛看着前面那条路。
他很快就会找到她了。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坐车了。
他会把她搂在怀里,搂得紧紧的,谁也别想再把她从他手里抢走。
他偏过头对前面开车的司机说了一句:“再快点。”
桦川市那家酒店里,霍知野正坐在套房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咖啡,已经凉了。
他的手机架在旁边,屏幕上分着好几格,是喻栀房间里的监控画面。
喻栀已经洗完澡了,她现在正坐在飘窗前面,膝盖上摊着一本杂志,正低着头翻着。
霍知野看了一会儿,把画面切回客厅,又看了一会儿,又把画面切回她的房间,他就这么来回切着,像是一个戒不掉的习惯。
他不知道那些人在往桦川市赶。
他不知道他的行踪已经被盯上了。
他只知道栀栀在那栋宅子里,在他手能够到的屏幕里,哪儿都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