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月昴站在衣间门口,目送爱蜜莉雅的身影消失在正门那片耀眼的阳光里,然后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股说不清是悸动还是后怕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整理了一下佣人服袖口的纽扣,正准备去厨房找蕾姆领今天的活,身后却传来了一个熟悉到让他后背肌肉本能收缩的声音。
“巴鲁斯。”
昴转过身,拉姆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另一端的转角处,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用那双桃红色的眼眸淡淡地看着他。
午后阳光从她身侧的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她粉色短发上镀了一层薄而冷的光。
她的站姿很放松,小皮鞋叩在木地板上的那一声响也轻得漫不经心,只是一个女仆在叫住一个试用期佣人,让他去干他该干的活。
但昴的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了。
“跟我来,”拉姆把扫帚往他手里一塞,转身朝庭院方向走去,小皮鞋叩击地板的声音均匀而规律,“上午被贝蒂炸晕,蕾姆想让巴鲁斯休息一天,但我认为既然你已经是正式的试用期佣人,就没有白吃午餐的道理。”
昴握住扫帚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应该拒绝的。他可以找个借口说蕾姆让他去厨房帮忙、说爱蜜莉雅交代了别的任务、说碧翠丝的光弹后遗症还没好、说他自己一个人去庭院干活就行了不用麻烦拉姆前辈带路。
随便什么借口都行,只要能不和这个粉头发的女仆单独待在一起就行。
但他能说什么呢?说我怕你掐死我?说我知道你在我睡着的时候把我喉咙捏碎了?说你不应该知道那件事因为那件事在这个世界上还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什么都不能说。他只能握紧扫帚,跟在拉姆身后朝庭院走去。
这感觉太怪异了。他跟着她穿过走廊、经过那扇会自己移动的禁书库门、推开宅邸侧门走进午后的庭院,全程不到五十步的距离,他的后颈却一直在发凉。
阳光洒在石板小径上,橡树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一切都和上次的记忆重叠得天衣无缝,拉姆走在前面半步,步伐不快不慢,木屐在石板上敲出均匀的叩击声。
昴看过这个背景,走过这条路,呼吸过这个时刻的空气。但他上次没注意橡树叶子是这个颜色,上次没留意木屐的声音是叩两下停一拍。
为什么上次没注意?因为上次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死。
“到了。”拉姆停下脚步,转过身。
拉姆把扫帚从他手里拿回来,然后双手交叠在围裙前,抬起眼看着他,那双桃红色的眼眸在树荫下显得比平时暗沉,却不带任何敌意,只是安静地、认真地注视着他。
昴等着她开口。他等着那句经典的“巴鲁斯你果然什么都不会”,或者“除了跟在女仆后面转悠你还能干什么”。但拉姆只是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沉默持续了数秒,昴心里的困惑终于压过了恐惧,开始觉得今他摸不着头脑。他站在橡树下,借着午后的阳光打量面前这个女仆,粉发,红瞳,比他矮半个头,和蕾姆一模一样的五官偏偏在气场上截然不同。
此刻的拉姆让他困惑了。
她今天好像只在刚才叫了他一句巴鲁斯。刚才走过整段长廊,她一句话都没说。他可以拿自己口袋里的手机起誓,这和上次不一样。
上次她带着他在庭院里走了没几步就把他从头到脚吐槽了个遍,从地龙到拖把杆,从衣领到眼神,什么叫“脑子大概连地龙都不如”,什么叫“试用期能不能通过还是两说”,每一句都精准命中他的要害。
但今天没有。今天跟在她身后穿过宅邸西翼的长廊,只有木屐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一声一声,均匀而单调。
拉姆走得很快,比上次快,让他没有时间去辨认走廊两侧那些门上的裂纹和铜把手的光泽。她的沉默与她的步伐一样高效。
昴又重新经历了一遍和拉姆在庭院安排的事情,然后他们重新站在了水井和老橡树之间那片空地上,旁边是他上次坐过的矮石墙。
就在这时,拉姆开口了。没有铺垫,没有过渡,没有任何可以让昴把话题岔开的缝隙。她就那样站在橡树的阴影里,用那双桃红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他,声音不轻不重,却稳稳地落在他耳朵里。
“巴鲁斯,你把蕾姆当成什么了?你喜欢她吗?”
菜月昴的脑袋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又是这个问题。一模一样的问题。在同一个庭院,同一棵橡树下,同一个人用同一种语气问的同一个问题。
菜月昴猛地意识到,拉姆带他来这里,说带他熟悉庭院,其实她只是需要一个独处的时间和空间来问他这句话而已。
但这次他没有立刻回答。上次他说了什么?“我才认识蕾姆半天不到,顶多算个同事,连朋友都算不上,哪谈得上喜不喜欢的?”
他记得自己说完这句话之后,拉姆眼中的光在急剧地降温,像是他按下了某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开关。然后就是夜里那十根手指,稳稳地、精准地压在他的喉咙上,接着他在恐惧和窒息中死去。
所以现在他重新站在橡树下,对着同一个问题,获得了第二次回答的机会。他不是傻瓜。他不觉得这只是什么日常的闲聊。
拉姆看着他,她没有催促。
桃红色的眼眸依旧是那种平静的、不紧不慢的注视,但昴注意到她交叠在围裙前的双手绷紧了,那十根手指的指腹正隔着白色布料抵着她自己的虎口,像是在自己扣着自己的手。
昴对那十根手指的触感记忆犹新,此刻它们只是交叠着,并没有伸向他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