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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兹瓦尔走后,菜月昴刚站起身来想帮忙收拾餐具,就被蕾姆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巴鲁斯。”蕾姆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带多余起伏的平淡调子,但她手里已经端起了托盘,用一种“你别过来碍事”的姿势挡在了他与餐桌之间,“你身上的衣服沾了汤汁。”

昴低头一看,胸口那片浅色棉布上果然多了一小块浅褐色的污渍。大概是刚才他一边喝汤一边应付罗兹瓦尔的问题时,手不太听使唤,勺子洒了半勺南瓜浓汤在领口下面。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啊,这个……”他试图用袖口去擦,擦了两下反而把污渍抹得更大了,像是给胸口画了一朵抽象的向日葵。

“请不要用袖口擦衣服。”蕾姆把托盘放到一边的餐车上,绕到他面前,单手拎起他领口那片布料端详了半秒,然后松开手,转身朝餐厅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她回过头,蓝色的眼眸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站在原地不要动。蕾姆去拿替换的衣服。”

“……你连我衣服放在哪都不知道吧?”

“昨晚你的行李是蕾姆收拾的,当然知道。”蕾姆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思考的事实,但她的脚步却明显比平时快了半拍,小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叩击声轻而急促,像是一串被缩短了时值的音符,很快消失在了餐厅外的走廊转角。

菜月昴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片被自己越擦越大的污渍,叹了口气。

“至少让我说句谢谢再走啊……”

此时,餐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爱蜜莉雅从椅子上站起来,指尖轻轻拂过袖口的银色刺绣。她的动作不急不缓,白色长袍随着起身的动作自然垂落,恢复了刚步入餐厅时那种端庄而矜持的姿态。

从菜月昴的角度看,她只是一个准备离席、去处理自己事务的王选候选人。

“昴在这里等一下,我去餐厅和拉姆聊聊天。”

菜月昴举起手摆了个oK的手势,爱蜜莉雅好像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浅浅一笑,转身就朝拉姆所在的厨房走去。

拉姆正站在靠近灶台的木制备餐桌前,背对着餐厅,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旧布,一圈一圈地擦拭着银制汤盆的边缘。

银器在她手底下越擦越亮,那块旧布已经在盆沿上转了好几个来回。木屐叩在厨房的石砖地上,发出均匀而清脆的声响。

她没有回头,听脚步他就知道是谁。

“爱蜜莉雅大人,”拉姆的声音是那种例行公事的平淡,不冷淡也不热络,只是一个女仆在干活时发现上级还没离开时的正常反应,“如果是关于下午的晚餐安排,我还在和蕾姆商量。如果有需要调整的地方,请吩咐。”

“不是晚餐的事。”爱蜜莉雅在拉姆身后停下脚步,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这个距离不算远,足以进行私密交谈;也不算近,刚好够让她把拉姆从头到脚收进眼底。

拉姆擦拭银器的动作没有停顿,旧布在盆沿上又转了一圈。

“那么就是有事要说?”

“只是一个小小的提醒。”爱蜜莉雅的语气温柔得如同三月里解冻的第一缕春风,脸上的微笑无懈可击,甚至比平时更温软了几分。

今天的花园里开了一朵白玫瑰,早晨洒了薄雪,走在走廊上会闻得到。她简直像是在跟她分享一件宅邸里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后她说出了那件小事。

“请对昴温柔一点哦,不然我会很生气的。”

旧布停住了。

拉姆擦银器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停顿。停顿只持续了不到半次心跳的时间,然后她的手腕重新转起来,银器边缘被擦得锃亮。

“拉姆不太明白爱蜜莉雅大人的意思。”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板的、不带太多起伏的调子,像只是一面被随便敲了一下的老鼓,听不出震动的来源。

“如果有人把一个可以在宅邸里随地躺倒的试用期佣人称作‘可爱的后辈’,拉姆只能说对这种审美持保留意见。不过既然爱蜜莉雅大人提出来了,拉姆以后会少说他像地龙一样无能的。”

爱蜜莉雅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柔和得如同指尖在丝绸上滑过,连尾音都收得干净利落。

她往前走了半步,抬起手,轻轻拂过拉姆的肩膀,那里有一小片在擦拭银器时不慎沾染上的细微灰尘。她的动作极其自然,自然到像是在照顾自己不擅长家务的妹妹。

但当她的指尖触及拉姆肩头布料的那一瞬间,一缕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白色霜雾从她的指尖蔓延开来,沿着女仆装的黑色布料无声地扩散,在不到一拍心跳的时间里凝成一层薄如蝉翼的冰膜。

冰膜只覆盖了指甲盖大小的区域,甚至不足以让拉姆感觉到寒意,但它确实存在过,然后在爱蜜莉雅收回手指的同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不讨厌嘴巴毒舌的人。”爱蜜莉雅收回手,重新将双手交叠在身前。她的姿态依旧是那个温柔端庄的半精灵,紫色的眼眸里甚至还能看出一丝淡淡的无奈。

“只是昴刚来宅邸,身体又还没完全恢复。如果每天醒来听到的都是‘巴鲁斯你连地龙都不如’,就算是再怎么没心没肺的人,也会悄悄难过的。”

她用了一个很轻的词,“悄悄难过”。像在谈论一个还没学会怎么系鞋带的孩子,语气里满是温和的包容与不动声色的占有。

她把昴和难过这两个词放在同一句话里,说出口时连语调都没有变过,但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边界。

昴是我的。能让他难过的,只有我。

拉姆依旧没有转身。她拿起另一只还没有擦的银勺,对着窗口的光线端详勺背上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她面无表情。

“拉姆了解了。”她的语气清晰而简促,像是在完结一个没有任何兴趣继续讨论的话题。

“我就知道拉姆一定能理解的。”爱蜜莉雅微笑,转身朝餐厅门口走去。她的脚步轻快而从容,白色的长袍下摆轻轻扫过木板地,发出一阵细碎的、节奏均匀的摩擦声,然后消失在走廊转角。

餐厅里重新安静下来。拉姆独自站在厨房里,对着窗口的光线缓缓转了转那只银勺。勺背上她的倒影依旧面无表情,但握着勺柄的指节微微泛白,像是用力过猛。

然后她放下银勺,拿起洗碗槽边那块旧布,继续擦拭下一件餐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