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黑色款式啊。”菜月昴叹了口气，拿起一套衣服在身前比了比，“连设计感这种东西都完全不存在呢。”
“如果你想在衣服上绣花，蕾姆不反对。但请用你自己的时间。”
“真的可以自己绣吗？”他拿起上衣在身前比了比，然后忽然想到了什么，慢慢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那，蕾姆，你觉得我穿什么颜色比较好看？”
“灰色就很适合你。”蕾姆面无表情地说道，“让你跟墙角的灰尘融为一体，在视觉上可以有效降低存在感。”
“又来了！”昴夸张地捂住胸口，“你的毒舌技能绝对已经是满级了吧？绝对是练过的吧！”
蕾姆看着他这副夸张到近乎滑稽的反应，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请快一点换好衣服。换好之后蕾姆会在门外等你，然后带你去熟悉宅邸和工作安排。”
蕾姆转身朝门外走去，但她忽然又停了下来，侧过头，补充了一句，“另外，关于你刚才偷偷说的事。”
“说了啥？”
“你说，你觉得蕾姆是个温柔的人。”
昴愣了一下。这是他在房间里自言自语时说的那句话，当时以为没人听到。
菜月昴看着蕾姆，“你要是觉得肉麻想揍我，下手轻一点就行。反正说都说了，我只是觉得你做的一些事，就像风一样，总能吹进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说完，他眨了眨眼，像是在等待对方的反应，又像是仅仅想把这份心意好好地、完整地交到对方手里。
蕾姆侧过头，耳尖有点发红。
“蕾姆并没有温柔。蕾姆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情。缝补衣服是女仆的职责，准备餐食是女仆的职责，带领新来的佣人熟悉工作也是女仆的职责。把职责范围内的行为称为温柔，是对职责这个词的误读。”
她顿了顿。
“不过，你说错了也没关系，蕾姆不会因此扣你的工资。”
“……这里原来还有工资吗？”昴眨了眨眼睛。
“原来没有吗？！”
蕾姆没有再回答这个问题。她轻轻关上房门，将那个还没换好衣服就开始操心工资的试用期佣人留在了衣间里。
走廊很安静。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她浅蓝色的短发上映出一层柔和的光晕。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温柔的人。他只是单纯直接地把自己对别人的好感说了出来。
这种毫不设防的方式，让蕾姆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困惑。
但这个人，他说的话总是很奇怪，做的动作总是很夸张，被自己嘲讽之后不仅不生气，反而会做出更加夸张的反应，难道真的有喜欢这种癖好的人吗？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任何敷衍和讨好，只有一种像是发现了别人都看不到的光芒似的、纯粹的欣赏。
蕾姆将手掌翻过来，看着自己掌心那些细小的茧痕，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心，她又想起了那句话。
“我们逃吧，蕾姆。放下一切，逃到没人能找到的地方去。”
她没有让这个念头停留太久。因为她听到了衣间里传来的动静，菜月昴似乎在和那件黑色制服进行某种惨烈的搏斗，从声音来判断，他大概是穿错了袖子。
蕾姆轻轻叹了口气。
连衣服都穿不好。这样的人，真的能在这座宅邸里待下去吗？
但她没有意识到，在叹气的同时，她的嘴角微微弯了起来，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弧度。
“蕾姆。”
蕾姆原本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她的肩膀极其细微地绷紧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的站姿。
那个动作快得几乎不可察觉，但拉姆当然察觉到了。她总是能察觉到蕾姆试图掩饰的一切。
“姐姐大人。”蕾姆转过身，双手交叠在围裙前，微微欠身，“您怎么过来了？厨房的餐具应该还没有处理完吧。”
“餐具可以慢慢洗，但蕾姆站在衣间门外发呆的样子，姐姐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呢。”拉姆的语气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尾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上扬，和任何一个在午后的走廊里偶遇妹妹的姐姐没有区别。
拉姆歪了歪头，视线从蕾姆的脸上缓缓移向她身后那扇紧闭的衣间门：“上一次蕾姆在别人换衣服时守在门外，还是小时候帮姐姐拿换洗衣服的时候。那时候蕾姆还会因为够不到衣架而踮脚。现在个子够到了，却开始帮一个来路不明的佣人拿制服。”
“不是帮，是带。”蕾姆纠正道，语气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带领新来的佣人熟悉工作环境是女仆的正常职责。至于蕾姆在门外等候的原因，只是因为他换衣服的速度太慢了。”
“原来如此。”拉姆点了点头，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所以你不是在担心他。”
“不是。”蕾姆毫不犹豫地回答，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他只是一个来路不明、满嘴奇怪的话、还散发着可疑气息的试用期佣人，蕾姆没有理由担心他。”
“也没有因为他夸你做的饭好吃。”
“那是两回事。”
“所以承认了。”拉姆的语气十分平淡，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蕾姆，你从小就是这样，遇到想不通的事情就拼命找理由，好像把所有理由都列清楚了，心就会跟着理清楚一样。”
蕾姆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最终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已经被翻得起毛边的空托盘。
“姐姐，那个巴鲁斯，他说蕾姆是个温柔的人。可是蕾姆明明从来没有对他温柔过，也从来没有给过他什么特殊的对待，只是做了女仆该做的事情。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
“你感觉好像认识他很久了是吧？”拉姆突然说道。
但在蕾姆看不到的角度，她抱着双臂的手指收紧了一下，“蕾姆，有时候感觉熟悉的东西，不一定是好事。有些人靠近了，会把你带去不该去的地方。”
蕾姆抬起头，看着姐姐。拉姆的表情很平淡，没有任何暗示，仿佛只是在说一句普通的忠告。
“……姐姐认识菜月昴吗？”
拉姆微微挑起一边眉毛：“不认识。他昨天第一次出现在宅邸门口的时候，还是姐姐帮忙把他抬进客房的。在那之前，姐姐从未见过他。”
蕾姆看着姐姐平静的脸，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