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杰的话音刚落,就被何大军一把捂住嘴,吓得浑身一激灵,眼睛瞪得像铜铃。
高司令,慎言!
何大军压低了声音,脸色严肃,汝可知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如此大逆之言,可是辱君之罪!
高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脱口而出了什么。对皇帝称老子,这是要掉脑袋的!
他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嘴上讪讪道:我……我这嘴,没个把门的……
何大军松开手,叹了口气:这次我就当没听见。可你也得注意,锦衣卫重启以来,比从前更甚,怕是隔墙有耳。你自求多福吧。
高杰连连点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多谢何兄弟提醒,多谢……
何大军拍了拍他肩膀,转身去看地图了。
高杰站在原地,心里直打鼓。他这性子,改了半辈子也没改过来,以后在陛下面前可得管住嘴巴,不然哪天脑袋搬家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
贵阳行营,正厅。
朱由检端坐在案后,手里翻着一本奏折,大丫趴在旁边的软榻上睡着了,小脸埋在枕头里。
左布政使方志勇和提刑按察使刘文英躬身站在厅中,两人手心都是汗。
都指挥使这个职务到了明末早已名存实亡,多由总兵兼领,皮熊此刻还在镇远府督办军务,不在贵阳。
朱由检放下奏本,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这就是你们的全部家当了?确定吗?朕之前就下过旨意,凡朝廷官员,必须上报自己的身家以及家族所经营的产业。
时至今日,此项政策还未全面推行开来,怕是朝中有人阻拦。朕现在忙于军务,还没工夫去搭理此事。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你二人可想清楚了。现在报与朕,朕说过不予追究。若敢隐瞒,后果自负。
方志勇和刘文英对视了一眼,同时躬身:回陛下,奏折上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点虚言。陛下可明察!
朱由检点了点头:好。朕自会核查清楚。
说着,他朝门外喊道:来人!
一名传令兵快步闪入:陛下!
传旨,锦衣卫立刻核实两位爱卿的真实财力以及家族所经营的买卖,务必查清楚,回来报与朕知!
传令兵躬身退下。
朱由检重新看向两人,语气转缓:朕把你们叫来,第一件事是梳理贵州官场,第二件,是为贵州土司,颁布改土归流之策。
方志勇和刘文英心头一震。
朱由检起身,走到墙边的贵州地图前,手指点了点那些密密麻麻标注着宣慰司、安抚司的位置:贵州土司尾大不掉,各自为政,对朝廷阳奉阴违。
故此,朕决意,从今往后,废除宣慰司,废除各洞司。改洞为村,每六个村或七个村为一个大队,设大队部,由镇衙门直辖,交予流官治理。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两人:各寨下属寨民,全部打乱,重新建村。由他们自选大队长、大队同知,交由衙门审核。姓氏、驻地,一律重新编排。
方志勇和刘文英瞪大了眼睛。
这手段……太狠了!
把各寨打乱混编,姓氏交错,驻地重组,原本以血缘和地缘维系的土司势力根基直接被连根拔起。以后谁还认谁是自己人?还怎么抱团?还怎么对抗朝廷?
这是从根子上断绝土司的权力!
两人同时咽了口唾沫,齐声道:是,陛下!微臣知道该怎么办了!
朱由检又看向刘文英:刘爱卿,你主管一省司法刑狱。从即日起,全面核查全省过往刑狱案件。凡是冤案,立刻平反,同时追究原审官员罪责,哪怕是告老还乡之人也一并追究,并协助朝廷推行三法司独立,都察院、大理寺、刑部分权而立,地方主官无权干涉司法,你明白了吗?
刘文英赶紧躬身:是,陛下!微臣即刻着手办理!
去吧。
两人退出正厅,脚步都有些虚浮了。
朱由检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微动。方才那两份财产奏报,他信不信另说,锦衣卫的核查结果出来之前,这两个人最好别让他查出问题。
大丫在软榻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朱由检走过去,轻轻替她盖好薄毯。
……
而在成都府,临时王府,张献忠缓缓睁开了眼睛。
昏暗的房间里,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一样:水……快给老子水……
守在床边的女子,一个被掳来的王妃,见他醒了,先是一愣,随即慌忙起身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喊:醒了醒了!大王醒了!快去请医官!快去通知定西大将军!
医官匆匆赶来,喂了张献忠几口水,又诊了脉,低声交代了几句。
没过多久,李定国大步走进了房间。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和关切:义父!您可算醒了!儿臣还以为……
张献忠虚弱地摆了摆手,目光浑浊却仍带着几分凶狠:定国,这是怎么了?老子怎么躺在这儿?外头……外头出了什么事?
李定国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铁鸟天降、皇宫被炸、张献忠重伤昏迷、孙可望趁机收拢兵权、军心浮动、天罚谣言四起……
张献忠越听脸色越差,听到最后,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又昏过去。
反了……都反了……他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孙可望那狗东西……
义父息怒!李定国连忙按住他,您伤还没好,不能动气。
张献忠喘了几口气,勉强平复了下来,看着李定国,目光里带着试探:定国,你是老大,又是副帅。为父这伤一时半会儿好不了,这期间……军中大事,就得辛苦你了。
李定国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叹了口气:义父,儿臣何尝不想替您分忧?可老二和老四……他们不服儿臣啊。老二丢了兵权,正憋着火;老四得了左营,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还有老三,表面上居中调停,谁知道他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所以,还是由义父亲自掌舵为好。儿臣在一旁辅助即可。
张献忠盯着他的眼睛,沉默了许久。
李定国心里冷笑,老狐狸,搁这儿试探我是吧?你把权力看得比命还重,真把兵权交出来还能要回来?我可不上你的当。
义父?李定国轻声唤了一句。
张献忠终于开口了,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定国,你听着。老子现在这样,确实管不了事。但你得替老子管,兵权先收拢到你手里,老二那边你看着办,老四和老三你也给我压住。谁敢闹事,军法处置。
他喘了口气,目光阴沉:至于老子什么时候能好……那得看老天爷的意思。但这期间,军中不能乱。乱了,咱们谁都活不成。
李定国心中一震,这老狐狸,嘴上说让他管,老营两个字却只字不提,这还是在攥着最高权力不放啊。
不过没关系,只要其他四营兵权到手就行。
义父放心。李定国沉声道,儿臣一定替您稳住局面。
张献忠闭上了眼,挥了挥手:去吧。把军务理顺,别让老子失望。
李定国起身,躬身一礼:是,义父。儿臣告退。
他退出房间,脸上的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冽的笑意。
兵权到手了。他低声自语,接下来,该好好收拾收拾我的那些好弟弟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