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义珍心里暗自琢磨,这个问题祁同伟问过自己,属于稳稳妥妥的送分题。
丁义珍心底稍稍松了口气。
祁同伟目光直视丁义珍,“光明峰项目推进至今,建设过程中,你们遇到的最大难题是什么?”
丁义珍咧嘴道:“祁省长,整体施工、资金、审批全部通畅,唯一卡脖子的问题,就在光明湖畔的大风厂。”
他面露无奈,摊了摊手,“不管我们区委、区政府怎么做工作,这个大风厂就是拆不动、搬不走。
死死卡在项目核心地段,严重拖慢整体工期。”
祁同伟眼神不变,追问一句,“为什么拆不掉?手续不全,还是拆迁补偿不到位?”
“都不是。”丁义珍连连摇头,语气满是憋屈。
“法院早已终审判决,股权归属山水集团,手续完整、合法合规。
可大风厂工人抱团组建护厂队,态度强硬,拒不搬迁。
尤其是原省检察院副检察长陈岩石陈老,全程为工人跑前跑后、撑腰站台。
只要拆迁队一进场,陈老必定第一时间赶到现场阻拦。
有人撑腰,工人更是有恃无恐。
大风厂我们属实拆不动。”
话音刚落,一旁的陈清泉主动上前半步,“祁省长,这个案子是我们市中院判的。
大风厂法人蔡成功负债累累,资不抵债。
欠债还钱、抵债划转,天经地义,完全符合司法流程,没有任何问题。”
祁同伟看向陈清泉,“陈院长,你如实回答。
这场判决,流程、细节、法条适用,当真没有半点瑕疵?”
陈清泉当即抬手拍了拍胸口,底气十足,“祁省长,不是我自夸。
我陈清泉深耕司法系统多年,各类法条几乎过目不忘。
基层民事纠纷、资产划转案件,我经手无数,法条的解释权、适用权,我拿捏得稳稳的,绝对不会出错。”
这话狂妄又自负,听得在场众人各有心思。
肖钢玉皱了皱眉,“陈院长,法院负责审判,我们检察院全程跟进,依法监督。
司法案件最怕主观臆断,还是严谨为上。”
言外之意就是陈清泉面对着新来的常务副省长,你的嘴得有个把门的。
别跑风漏气,再把自己装进去。
眼看话题逐渐跑偏,从项目进度扯到了司法判决,李达康抬手打断两人争执。
“好了,不扯判决流程。
大风厂影响光明峰项目这么久。
丁义珍、孙连城,你们光明区委、区政府,就没有主动上门做过群众工作?”
丁义珍面露苦涩,连连诉苦,“李书记,我们做了,而且做了无数次。
厂里工人油盐不进,好话歹话全都不听。
他们自己拉铁丝网、挖隔离壕沟,全员抱团死守,还组织了护厂队。
整个大风厂搞得跟军事堡垒一样,水泼不进。
我们上门沟通,压根近身都难。”
祁同伟望向大风厂的方向,“既然口头说不清、工作做不通,那就不用纸上谈兵了。我们所有人,现在过去现场看一看。”
丁义珍心底瞬间咯噔一下,一股不安悄然蔓延。
纸终究包不住火。
官场演戏,最怕现场拆台。
自己的工作没有做好。
市委书记,常务副省长都在,估计得挨骂了。
因为以往啊,丁义珍向李达康汇报的都是好的方面,根本没有跟李达康提过,大风厂拆迁这回事。
此刻,光明湖畔不远处的大风厂厂区,喧嚣不止。
机器运行。
护厂队不停的来回巡逻,生怕拆迁队出其不意。
会议室门窗敞开。
几张掉漆的长条木桌拼在一起,大风厂几名核心骨干尽数落座。
个个眉头紧锁,面色难看。
工会主席郑西坡、马副厂长、车间主任张铁嘴、会计尤瑞星、护厂队队长王文革围坐一圈,正在商量厂子接下来的活路。
厂子停工了几天,好不容易熬到客户签了订单,生产线终于可以重新启动,工人也能拿回糊口的工资。
可眼下最大的难题,死死卡在所有人脖子上。
拆迁队阴魂不散,三天两头上门骚扰。
虽说有护厂队死守,外加陈岩石陈老撑腰,拆迁队一次都没得手,他们压根拆不了。
但架不住对方频繁上门堵门、拦车、阻挠进料出货。
机器转不起来,订单没法交付,工人挣不到钱,再耗下去,好不容易稳住的厂子,早晚要彻底垮掉。
马副厂长抬手重重拍在桌面上,满肚子火气无处发泄。
“咱们好不容易等来订单,眼看着能开工挣钱,拆迁队就跟苍蝇似的黏上来捣乱!这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张铁嘴握紧拳头,“还能怪谁?怪咱们那个杀千刀的老板蔡成功!”
他身子前倾,嗓音拔高几分。
“蔡成功妥妥的奸商一个!
当初私自拿全厂工人的集体股权做抵押,瞒着所有人私下借贷,现在倒好,贷款还不上,咱们几代工人打拼出来的厂子,平白无故拱手让人!
害得我们现在进退两难,守着自家厂子,还要被人逼着拆迁!”
尤瑞星垂着头,看着手里的账本,“郑主席、马厂长,说句实在话,咱们大风厂这块地,背靠光明湖,地段绝佳,估值十个亿都不止。十个亿啊,就这么不明不白落到了山水集团手里,换谁谁能甘心?”
马副厂长重重叹气,“玛德,何止不甘心!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
我们工人一辈子守着厂子干活,熬了大半辈子,攒下这点家业,一夜之间就被掏空,换谁心里能舒坦?”
众人接连叹气,怨气沸腾。
一直沉默的王文革,攥紧粗糙的手掌,愤懑道:“别提蔡成功了,提他我就来气。
这阵子厂子出事,他从头到尾没露过面。
不用想,这个狗日的肯定又躲出去逃债了。
只顾着自己逍遥,压根不管我们上千号工人的死活。”
会议室氛围越发低沉,人心浮动。
一直沉稳的郑西坡,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神色笃定,“大家都把心放回肚子里。只要陈老在,谁特么的都别想拆掉咱们的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