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娘娘的生辰宴设在宫中,消息传至府里时,李彤正趴在廊下看蚂蚁搬家。
一听说娘亲要去赴宴,她立刻蹦起来——这可是自打和离后,娘亲头一回参加这样的场合。
一大早,院子里就忙开了。
丫鬟们捧着各式衣裳首饰来回穿梭,娘亲坐在镜前,任由侍女替她绾发。
李彤扒着门框往里瞧,见娘亲选了件石青色的织金褙子,领口袖边绣着暗雅的缠枝莲纹,既不失武将家眷的端庄,又透着几分温婉。
“娘亲!”
她几步跑到镜前,仰头看着镜中映出的身影,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您今天真好看!”
娘亲被她直白的夸赞逗笑,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就你嘴甜。”
“本来就是嘛!”
李彤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以前您总穿素色衣裳,其实这样打扮才好看呢。以后要天天美美的,让那些说闲话的人瞧瞧,我娘比谁都体面。”
娘亲指尖一顿,镜中的自己眉眼舒展,确实比往日多了几分生气。
她望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松快了些——是啊,何必总困在过去的糟心事里?她是镇国将军的女儿,是彤彤的娘,本该活得舒展自在。
“好了,别闹了。”
她笑着摇摇头,让侍女把一支点翠步摇簪在发间,“替娘看看,会不会太张扬?”
李彤歪着头端详片刻,用力点头:“不张扬!刚刚好!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女!”
正说着,外祖派人来催:“老夫人说时辰差不多了,车马已在门外候着。”
娘亲站起身,理了理衣摆。
李彤牵着她的手往外走,见暗五和几个护卫已候在廊下,个个身姿挺拔,眼神警惕——外祖生怕宴上有人对娘亲不敬,特意加派了人手。
“娘,您别紧张。”
李彤仰着小脸,声音软软的,“皇后娘娘是外祖母的旧识,定会照拂您的。要是有人敢说坏话,您就怼回去,咱们将军府可不怕谁!”
娘亲被她小大人似的模样逗笑,心里那点拘谨也散了:“知道了,娘心里有数。你等下进宫乖乖的,不可乱跑。”
“嗯!”
李彤重重点头,跟着娘亲上了马车。
马车轱辘碾过宫道的青石板,发出规律的轻响。
李彤扒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飞掠而过的朱红宫墙、鎏金宫檐,心里的小鼓敲得咚咚响——不是紧张,是兴奋。
她攥着袖袋里那枚小小的桃木珠,指尖都有些发烫。
今日皇后生辰宴,正是个绝佳的场合。她早就盘算好了,要借着孩童身份,做一件让满座皆惊的事。
“小姐,您坐稳些。”
贴身丫鬟青禾见她半个身子探在帘外,忙伸手扶了一把,“快到宫门口了,宫里规矩多,可不能失了礼。”
李彤缩回身子,理了理裙摆,眼底却闪着狡黠的光:“知道啦,我有分寸。”
她心里头早把计划过了八百遍。
原主记忆里,今日宴会上有个环节,是各家孩童上前献艺,讨皇后欢心。
刚到宫门口,就见一溜儿马车停在一边,青幔绣着暗纹,是皇后特意安排来接送女眷的。
李彤跟着娘亲上前,正撞见外祖母扶着侍女的手下来,一身石青色诰命服,虽满头银发,脊背却挺得笔直,眼神里带着武将世家的锐利。
“外祖母!”李彤脆生生喊了一声,小跑着扑过去。
外祖母笑着接住她,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她的背:“慢点跑,仔细脚下。”
她转向李彤娘亲,眼神柔和了些,“上车吧。”
三人同乘一辆马车,车厢宽敞,铺着厚厚的锦垫。
李彤挨着外祖母坐下,小手扒着车窗的竹帘,偷偷掀开一角——外面是高高的宫墙,青砖缝里长着几丛青苔,墙顶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金光,一眼望不到头,透着说不出的威严与肃穆。
“这宫墙,比咱们将军府的高多了。”她小声嘀咕,眼睛里满是好奇。
外祖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叹了口气:“这墙里啊,住着天下最尊贵的人,也藏着最多的身不由己。”
她年轻时经常入宫赴宴,见多了里面的弯弯绕绕,深知看似风光的宴席,实则步步都是规矩。
娘亲握住李彤的手,轻声道:“别乱看,宫里忌讳多。”
李彤点点头,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瞧。
马车在宫道上缓缓行驶,偶尔能看见巡逻的禁卫军,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路边的柳树抽出新绿,枝条垂在水面上,映得护城河都绿了几分。
“外祖母,皇后娘娘跟您很熟吗?”李彤仰着头问。
嗯,当年皇后是太子妃,常邀我们这些武将家眷入宫说话。”
外祖母摩挲着手里的佛珠,“她是个明事理的,只是身在后宫,很多事也由不得自己。”
马车在昭阳殿前停下,娘亲牵着她的手往里走。
殿内早已坐满了命妇贵女,鬓影衣香,笑语盈盈。
李彤眼尖,一眼就瞧见了主位上的皇后,凤冠霞帔,雍容华贵;旁边的皇帝穿着明黄色常服,正和身边的瑞王说着什么,神情温和,倒不像记忆里那
宴席开了没多久,果然轮到孩童献艺。
先是尚书家的小公子弹了曲《高山流水》,接着是太傅的孙女跳了支胡旋舞,都赢得了满堂彩。
“接下来,该镇国将军府的小孙女了。”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
李彤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走到殿中,先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臣女李彤,给皇后娘娘、皇上请安,祝娘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皇后笑着让她起来:“听说你娘常夸你机灵,今日要给本宫演些什么?”
“回娘娘,臣女演段枪挑敌将。”
李彤脆生生应着,早有小太监搬来了自己的小木枪。
她踩着步子,挥舞着木枪,把从外祖那里学来的枪法拆解成孩童的玩闹,时而腾挪,时而跳跃,倒也有模有样,引得殿内众人纷纷含笑观看。
皇帝饶有兴致地看着,对身边的瑞王说:“这丫头,倒有几分镇国将军的影子。”
瑞王嘿嘿一笑:“比她娘小时候文静些,不过这股劲儿,像!”
正说到兴头上,李彤忽然举起小木枪,作势往地上的软垫刺去,同时脆生生喊了一嗓子:“陛下!臣女听说西北有乱,外祖说将士们在边关吃苦呢,什么时候才能让他们回家呀?”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谁也没想到,一个七岁孩童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命妇们都屏住了呼吸,连皇后脸上的笑容都淡了些。
李彤却像没察觉似的,睁着圆圆的眼睛望着皇帝,满脸天真。
皇帝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随即露出深思的神色。
他看着殿中那个小小的身影,忽然朗声笑了:“好个有心的孩子。将士们守家卫国,自然是辛苦的。但等西北安定了,朕定会让他们平安回家,与家人团聚。”
“谢陛下!”
李彤又磕了个头,眼睛亮晶晶的,“那臣女替外祖和边关的叔叔伯伯们,谢过陛下!”
皇后也反应过来,笑着对皇帝说:“这孩子虽小,倒有这份心,可见是将军府教得好。”
她吩咐宫女,“赏!给李彤拿两匹云锦,一套首饰,再赐一碟宫里的杏仁酥。”
李彤谢了恩,提着裙摆回到娘亲身边,坐下时偷偷抬眼,见皇帝正和身边的大臣低声说着什么,神情严肃,想来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她心里偷偷乐——第一步成了!既没显得刻意,又把外祖的心思递到了皇帝耳边,还赚了赏赐,简直完美。
娘亲握着她的手,掌心有些发凉,却在她耳边小声说:“做得好。”
李彤朝娘亲眨了眨眼,拿起一块杏仁酥塞进嘴里。
甜香在舌尖散开,她望着殿外透过窗棂洒进来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