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写生很快就到了尾声。
最后三天,何曼青组织了一次集中展览,把学生们这半个月在柳沟村画的所有作品挂在小学操场上,让全村人来看。
村民们从药材地里收工回来,围着画架指指点点,笑着辨认画里的自己。
李秀娥找到了自己蒸馒头的侧影,赵翠花找到了自己坐在小卖部门口嗑瓜子的水彩画,老孙头找到了一张画他蹲在田埂上抽旱烟的速写。
海兰也来了,她站在一幅画着自己捡鸡蛋的油画前看了很久。
眼眶微微泛红。
周凡也去了。
他看到了季柠画的自己——那张在煤球炉边的侧脸肖像,季柠把它名字取为《山医》。
画被挂在展览区的正中央,季柠解释是因为她的画在大一新生里是最好的,何老师特意给她的作品评了A+。
她站在画框边偷偷看他,用口型比了句“谢谢你”。
程小鹿画了一组人体速写,大部分是背面的肌肉线条,大家看不出来是谁。
但周凡一眼就看出来了。
程小鹿站在他身边,小声说:“周大夫,我的压轴作品叫《力量》。你猜画的是谁?”
他不用猜。
颜歌的雕塑作品是一个青铜色的浮雕,不是人像,而是一双交握的手——一只大手和一只小手,小手指微微蜷曲,仿佛握着什么。
苏棠画了一幅水墨荷花,题诗“出淤泥而不染”,看起来很正经。
但在荷花瓣的脉络里,她用极细的工笔写了两个字:周凡。
田蜜的摄影作品是一组黑白人像,主角都是同一个男人——背影、侧脸、手、肩膀、逆光的轮廓,题目叫《匿名者》。
村口的大婶们都说这拍的是哪个男明星。
陆离的速写本在何曼青手里留了三天,最后何曼青没给她评分,只是拿了一本新的速写本给陆离,说:“你原来那本,我帮你保管起来了。”
陆离脸一下子就绿了,但看到何曼青眼里的笑意,她知道老师没有真的没收——只是觉得那本速写实在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之下展出。
展览结束后,何曼青宣布第二天上午十点大巴来接,所有人今晚自由活动,但必须注意安全。
她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周凡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了操场。
最后一夜,柳沟村格外安静。
写生班的学生们没有组织集体活动,各自分散在村里不同的角落。
程小鹿拉上了颜歌和陆离,三个人敲开了周凡卫生室的门,带着几瓶从赵翠花那里买来的梅子酒,说要“开告别派对”。
卫生室里很快又热闹起来。
梅子酒开了三瓶,四个杯子,周凡被迫喝了几杯。
程小鹿喝了几口酒后,脸颊飞红,说话更没遮拦了。
她把椅子拉到周凡面前,面对面坐在他腿上,双手环着他的脖子。
“周大夫,我明天就走了。走之前,你得给我签个名。”
她扯开自己的吊带领口,露出左侧锁骨下方,“就签这儿,用你的笔。”
周凡看着她锁骨下面那片白皙的皮肤,拿起一支医用记号笔,在上面签了“周凡”两个字。
程小鹿低头看了看,眼睛亮得像星星:“这个签名我以后纹在身上,永远不洗掉。”
颜歌靠在药柜上,手里晃着酒杯,目光一直停在周凡身上。
她等程小鹿从他腿上下来,才走过去,没有要签名,而是递给他一个小盒子。
盒子里是她亲手做的一枚青铜戒指,戒面是一朵藿香花的浮雕,做得非常精细,花蕊根根分明。
“我学了三年雕塑,这是我最满意的一件小作品。”颜歌今天难得不笑了,语气很认真,“周凡,你对我来说不只是艳遇。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活法——一种我画画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的活法。这枚戒指不值钱,但它是我亲手做的,上面有我的温度。”
周凡接过戒指,套在右手食指上,正好合适。
他拉过颜歌,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谢谢你,颜歌。这枚戒指我会一直戴着。”
陆离是第三个。
她今晚没带速写本,只带了一身黑色长款风衣。
她在夜灯光里松开风衣的腰带,衣襟微微敞开,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锁骨。
然后她走到周凡面前,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周大夫,你听。我的心跳得很快。”
她的声音依然慵懒,但眼神很认真,“我对所有人都是懒懒的,对什么都不上心。但唯独对你,我认真了。我画你,不是因为你的身体好看,是因为你身上有某种我抓不住的东西。我想用画抓住它。”
周凡感受着她胸腔里急促的心跳,然后低头吻住了她。
风衣从她肩上滑落,行军床发出轻微的响动。
灯影摇晃,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
颜歌和程小鹿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起身离开。
夜色渐深,卫生室里的说话声低了下去,只听得见窗外细碎的虫鸣。
梅子酒的甜味还留在空气里,和夜风混在一起。
同一时刻,苏棠和季柠坐在花溪客栈的屋顶上,两人裹着同一条毯子看星星。
苏棠今天把那个绣好的荷包给了周凡,里面装着一朵她采的干藿香花。
周凡用粗糙的拇指擦过苏棠脸颊上的泪痕:“傻丫头,哭什么。”
“我没哭。”苏棠抹了把脸,“我就是……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她咬着嘴唇,忽然踮起脚尖吻了他一下。
这个吻很短,但很甜,有她眼泪的咸涩和她唇膏的水果味。
她亲完后,把荷包塞进他手里,转身跑进客栈里,头也不回。
季柠在旁边看着,摇了摇头:“她喜欢你,比我们谁都早。第一天你在操场上搬画架的时候,她就说,那个人身上有光的味道。”
“光的味道是什么味道?”周凡问。
季柠想了想,认真回答:“是太阳晒在野草上的味道。我闻到过。”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然后她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是一块她用炭笔画的鹅卵石,上面画着一朵小雏菊。
“这是我从野泉边捡的石头,画了一朵花。送给你。我没钱买礼物,只能送这个。”
周凡接过鹅卵石,石头还带着她口袋里的体温。
他把石头握在掌心,另一只手揉了揉季柠的短发:“这比什么都珍贵。”
季柠笑了,是那种开怀的笑,眼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倔强。
她说:“周凡,我十八岁这年最大的幸运,是认识了你。我会好好画画的,将来当了插画家,第一本书的扉页上写你的名字。”
凌晨一点,何曼青一个人站在野泉边。
她没有下水,只是坐在泉边的石头上,看着月光下蒸腾的水雾,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
明天就要走了,离开这个让她找回了创作激情的山村,离开那个让她找回了女人身份的大夫。
远处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落叶上沙沙响。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是谁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她问。
“赵姐说看见你一个人往西山走了,怕夜路不安全。”周凡从黑暗中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月光下他的轮廓很硬朗,脸上有道淡淡的影子。
“赵翠花还说什么了?”何曼青终于笑了。
“她还说你是个好女人,让我别辜负你。”周凡顿了顿,“虽然她也不知道什么样的才算不辜负。”
何曼青把烟别在耳后,侧身看着他,月光给她脸上的细纹镀上了一层柔光:“周凡,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想到什么吗?我想到了我在巴黎画过的一个模特。他是意大利人,雕塑系的学生,身体比例完美得像大卫。但他没有你身上这种东西——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那是一种与土地连接的厚重感。”
她伸手抚上他的脸,拇指抚过他眉骨的弧度:“你的人体可以入画,你的气质可以入诗,但你的灵魂是属于这片土地的,谁也带不走。我也带不走。”
周凡握住她抚在自己脸上的手,轻轻吻了吻她的掌心。
何曼青身体微微一颤,然后靠过来,把头枕在他肩上。
“周凡,我明天就走了。走之前,我想跟你要一样东西。”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月亮,也有某种深沉的、不甘的火焰。
月光下的野泉,水雾蒸腾。
何曼青站起来,解开亚麻长衫的扣子,衣服滑落,她一步步走进泉水里。
温热的水漫过她的腰际,水雾很快遮住了她的轮廓。
她转过身,向岸上的周凡伸出手。
周凡脱掉外衣,也走进泉水。
水温比体温略高,热气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
何曼青在水雾里靠近他,额头抵住他的肩,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背。
她抬头吻他,吻得很深很慢,像要把半个月的想念都倾注在这个吻里。
水声很轻,一下一下拍着石岸。
月光碎在水面上,像洒了一池的银币。
她贴在他耳边,随着水波轻轻喊他的名字:“周凡……周凡……周凡……”
后来她只是紧紧抱着他,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滚烫的泪滴在他肩膀上,和泉水混在一起。
“我这辈子,不会忘了这个夏天。”她松开他,用手捧着他的脸,仔细地看着,好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眼底,“也不会忘了你。何曼青,三十五岁,在柳沟村重新找回了自己。谢谢你,周凡。”
后来,两人泡在泉水里,看着月亮慢慢移过中天。
何曼青讲了她离婚的事,讲了她独自带着女儿在巴黎的艰难岁月。
周凡沉默地听,偶尔应答一两句。
到凌晨三点,他们才从泉水中出来,穿好衣服,并肩走下山。
走到村口时,何曼青忽然停住,从口袋里掏出那支一直没点的烟,递给周凡。“帮我点上。”
周凡拿出打火机,啪嗒一声,火苗照亮了她的脸。
她凑过来点着了烟,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白烟在月光下飘散,像她的叹息。
“周大夫,你以后会想念这批学生吗?”她忽然问,用的是“周大夫”而不是“周凡”。
“会。”他说。
“那你会想念我吗?”
“也会。”
何曼青笑了,是那种很淡很知足的笑。
她把烟掐灭,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下最后一个吻,然后转身走向花溪客栈,没有回头。
周凡看着她消失在客栈门口,然后转身回了卫生室。
天快亮了,他得赶紧睡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