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攥着帕子站了很久,直到腿站麻了才慢慢挪回床上,把帕子塞到枕头底下,整个人缩进被子里。
晚饭他还是没吃。
周野拉不下脸,都绝食一天了,现在跑下去端碗吃饭,那之前的坚持算什么?
五岁的小孩有五岁的面子工程。
阿姨又端了碗粥搁在门口,敲了敲门,“小野,喝口粥吧,凉了胃疼。”
周野把被子蒙过头顶,肚子咕噜噜响了一声。
晚上九点多,楼下传来开门声,周书记回来了。周野听见他跟阿姨说了几句话,然后皮鞋踩在楼梯上,一步一步往上走。
周野条件反射地绷紧了身体。
上次被叫进书房的记忆还热乎着,屁股隐隐约约跟着疼了一下。
门被推开,周书记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闷在被子里的脑袋。
周野倔强不动,等着挨训。
“小野。”
“……”
周书记叹了口气,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那股子板着脸的劲儿。
“算了,练字的事不提了。”
被子底下的周野瞪大眼睛。
“我也不是什么天才,怎么能奢想鸡窝里飞出个凤凰来。”
周野慢慢掀开被子一角,露出半张脸,警惕地盯着他爸。
他总觉得被内涵了,哪里不对劲。
“爸,你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周书记的手还搭在他头上,捏了捏他扎人的后脑勺,“虞观下午来找过我。”
周野愣了一下。
“那小子跟我说了不少。”周书记顿了顿,“说什么有的小孩被家里逼得太紧,想不开,从楼上跳下去了。还有的把自己关在屋里,几天几夜不吃不喝,最后送医院都没救回来。”
周书记说到这里声音带着笑意和打趣,“他一个五岁的小孩,说起这些来一套一套的,把我都唬住了。我当时就想,我儿子这不也一天没吃饭了吗。”
周野的喉咙堵了一下。
周书记拍了拍他的背,“行了,别饿着了,下去吃点东西。学习的事慢慢来,爸不逼你了。”
说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了个头。
“不过作业还是得写。”
门关上了,周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虞观居然还真去跟他爸说了。
下午在走廊上,自己冲人家吼了那么多难听的话,还把所有的错都推到对方头上。
结果虞观走了之后还真跑去找他爸,帮他把练字的事给撤了。
周野翻了个身,脸朝墙,愧疚涌上来。
来看着他写作业是他爸安排的,又不是虞观自己要来。虞观每天背着书包过来,坐在那里陪他写一下午,也没拿过他家一分钱好处,好吧阿姨给他倒过果汁,但那也不是他要的。
周野把脸埋进枕头里,鼻尖压到一团柔软的布料。
是那条帕子。
他抽出来捏在手里,大拇指无意识地搓着布面。
刚开始确实挺讨厌虞观的,可仔细想想,虞观从头到尾都没做错什么。
反倒是自己,一直在冲人家发脾气。
周野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儿朝左一会儿朝右,被子搅成一团。
最后他坐起来,在黑暗里攥着那条帕子,闷声闷气地开口。
“周野,明天你要去给虞观道歉!不然我就把你所有的啪叽都扔了!”
话说出口,胸口那块堵着的气泄了下去,周野重新躺下去,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睡死了。
第二天一早,周母正在餐桌旁摆碗筷,楼梯上噔噔噔一阵响。
周野自己穿好了衣服冲下来,挎着书包,脸洗得干干净净,衣服也没穿反。
周母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
“儿子,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周野没搭话,拉开椅子坐下,埋头哼哧哼哧往嘴里扒饭,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筷子刨得飞快。
周母刚要再问一句,周野已经灌了半杯牛奶,抹了把嘴从椅子上蹦下来。
“妈我去上学了!”
说完背着书包就往外冲。
“你感冒好了吗?这孩子!”
周母的话砸在关上的门板上,回应她的只有院子里哒哒的脚步声。
周野一路小跑,书包在背上颠得啪啪响,他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除了几颗大白兔奶糖,还有厚厚一叠啪叽,都在。
这是他昨晚睡着之前就想好的计划。
先把奶糖给虞观,然后课间约他打啪叽,故意输给他几次,等虞观高兴了,他就顺势把道歉的话说了。
然后他们就是兄弟了!
周野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天衣无缝,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到了学校他还会罩着虞观,谁敢欺负虞观他就揍谁,想想就威风。
然而等冲进教室,周野就傻眼了。
他站在门口,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整个人定在那里。
虞观不在他旁边的位子上。
原来座位在他请假的这几天调换了一次。
虞观坐到了最前面那一排,旁边是赵墩墩,赵墩墩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都快滴到课本上了。
周野站了好几秒,慢吞吞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桌子旁边空荡荡的,以前中间那条用粉笔画的三八线还有点痕迹,歪歪扭扭横在桌面上。
线的那边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
周野把书包放下,现在想怎么摆东西就怎么摆,整张桌子都是他的。
可他又不高兴了,胳膊肘耷拉在桌面上,整个人都蔫了。
上课的时候周野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盯着前排虞观的后脑勺发呆。
虞观的头发剪得整整齐齐,后颈那里的碎发服服帖帖。赵墩墩醒了,凑过去跟虞观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什么,虞观偏了偏头,微微笑了一下,低声回了他一句。
周野的脑袋往胳膊上压了压,撇嘴,有什么好笑的。
终于熬到下课铃响,周野从兜里掏出那几颗奶糖,捏在手心里。糖纸被体温捂得有点黏,他搓了搓,站起来。
还没走出去,他就看到虞观周围已经围了一圈小孩。
叽叽喳喳的,有的拿着作业本问他题,有的拉着他的袖子让他去操场。虞观被人群簇着,一个一个回应,耐心得很。
周野站在过道里,手指捏着奶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虞观这么受欢迎,根本不缺朋友。
那天自己冲他喊了那么多,虞观恐怕根本不稀罕再搭理他了。
周野又慢慢退回座位,趴下去,把那颗奶糖搁在桌面上,用手指拨了一下,奶糖骨碌碌滚出去,撞到铅笔盒弹回来。
他又无聊地拨了一下。
赵墩墩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两只手扒在桌沿上,眼珠子跟着那颗奶糖转。
“老大,你还吃不吃这个糖呀,不吃给我呗。”
周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把兜里剩下的奶糖全掏出来,哗啦啦堆在赵墩墩面前。
“你只能吃三颗,其他的全给虞观,听见没有。完成任务我再给你别的糖,不许偷吃。”
赵墩墩啪地立正,“是!保证完成任务!”
他小心翼翼把糖分成两堆,自己的三颗塞进兜里,剩下的捧在手心,颠颠儿就往前排跑了。
跑了两步又折回来。
“老大你不讨厌虞观了呀,其实我觉得虞观人挺好的,他昨天还教我认字了,教了我三个我就记住俩,他也没嫌我笨。”
周野已经把脸埋进了胳膊里,看样子在睡觉。
赵墩墩挠挠头,乐颠颠跑了。
他把那几颗奶糖一股脑塞到虞观手里,虞观低头看着掌心里被捂得热烘烘的糖,糖纸上的蓝色小兔子皱巴巴的。
“谁给你的?”
赵墩墩想都没想,直接把他老大供出来了,“我老大给的呀,这是他交给我的任务!”
虞观拈起一颗糖,慢慢剥开糖纸,回头看了一眼。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上,周野趴在空荡荡的大桌子上,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
虞观把奶糖塞进嘴里,奶味很浓,甜得有点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