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太阳隔天照样升起来,周野注定没法跟虞观断干净。
那天晚上周书记回家,翻了翻茶几上周野的作业本,翻着翻着愣住了。
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内容和以往比起来天差地别。
周书记把作业本合上,又打开,确认了一遍封面上“周野”两个字,不是他老眼昏花了。
他坐在沙发上沉默了许久,起身去书房翻出周野之前的作业本,摊开看了许久。
最后周书记缓缓靠回椅背。
这匹野马不是跑不动,是从来没人给他上过缰绳。
第二天放学后,周野还在床上赖着看漫画书,阿姨推门进来,“小野,虞观来了。”
周野从被子里弹起来,“什么?!”
他冲下楼的时候,虞观已经坐在客厅了,茶几上摆好了作业本和削好的铅笔。
“你怎么又来了!”
虞观翻开本子,“我说了,周叔叔让我来的。”
周野上蹿下跳闹了三天,包括但不限于逃跑,把自己关起来,以及破罐子破摔耍赖躺在地上。
到了第四天,周野就闹不起来了,因为晚上周书记回来后,就把他叫进书房,关上门。
周野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走路姿势也不太对,一瘸一拐地扶着墙。阿姨心疼地凑过去,被他甩开手,一声不吭上了楼。
从那以后,虞观每天下午放学后都来周家,周野就老老实实坐在茶几前面写作业。
不跑不闹,也不装死了。
但人是坐住了,心却还是不服气。
于是虞观每次翻他作业本的时候,都能在页边空白处看见一些东西。
是一堆火柴小人。
铅笔画的,歪歪扭扭。其中一个头上顶着一圈乱七八糟的线条,大概是头发,旁边标了个巨大的拳头,正往另一个小人脸上招呼。
被打的那个画得很瘦,站得笔直,头顶上写了个歪歪扭扭的“鱼”字。
虞观盯着那个小人看得津津有味。
088笑得喵喵叫:【哈哈哈哈哈哈他也是个人才。】
虞观面不改色地把作业本合上,摸了摸下巴。
“这小子有点意思,还挺有理想的。”
“不过孙悟空再能耐,也翻不出如来的五指山。”
088一时没反应过来:【你啥意思?】
虞观没回答,但三天后周书记就把周野叫进了书房。
这次倒是没挨打,但是周书记说了一句比打他还要命的话。
“儿子,你字写得太丑了,从明天开始练字。”
周野杵在书桌前,一脸不可置信。
“爸,我字哪里丑了!”
周书记端着茶杯吹了吹,呷了一口,“字如其人的道理知道不?爸这也是为你以后铺路啊,你要懂爸的苦心。”
周野的嘴唇抖了。
写作业已经够惨了,现在还要练字。写作业至少写完就完了,练字呢?一笔一划反反复复地磨,横不够平重来,竖不够直重来,他光是想想就浑身发麻。
“我不练!”
“不练也行。”周书记放下茶杯,“那就把之前的作业全部重新抄一遍,你自己看看那个字,交出去丢不丢人。”
周野终于绷不住了。
扛了这么多天,该硬气的时候硬气过了,该反抗的时候反抗过了,皮带也挨了,委屈也忍了。
练字这件事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哇的一声哭出来,嗓子扯得又尖锐又嘹亮,好像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委屈。
“呜呜呜呜我要告诉我妈!我让我妈打你呜呜呜呜!”
说完转身就跑,跌跌撞撞冲出书房,满院子找他妈。
周母正在花架底下剪月季,周野一头扎进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全糊在衣服上。
周母心疼地捧起儿子的脸蛋,用衣角给他擦。
“小野乖,怎么了?”
周野哭得打嗝,“妈,爸要我练字呜呜呜,我不想练,你打他屁股好不好呜呜呜。”
周母叹了口气,把剪刀放到一边,抱着儿子坐到花架下的石凳上。
周野满眼期待地盯着他妈。
他妈一定会帮他,他妈最疼他了,每次他爸凶他,都是他妈护着他。
“小野啊,”周母摸了摸他的头,“爸爸妈妈总不可能一直陪着你,你总有一天要学着自己长大。咱们就先从练字开始好不好?”
周野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他呆呆地坐在他妈怀里,眼泪还在掉,但已经不是委屈了。五岁的小孩说不清那种感觉,他只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站在他这边。
爸不帮他,妈也不帮他。
那天晚饭周野没吃,直到第二天中午也没吃,整个人窝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出来。
阿姨端了排骨汤放到他房间门口,凉了又端走,换了一碗热的,又凉了。
下午,虞观背着书包来了。
阿姨在门口把他拦住,压低嗓门,“小观啊,今天小野怕是不行。”
虞观放下书包,“怎么了?”
阿姨左右看了看,凑过来小声说,“周书记想让小野练字,小野不愿意,闹起来了,从昨天到现在连口饭都没吃。”
虞观有点心虚,因为练字这事还是他跟周书记提起的。
他把书包搁到玄关,换了拖鞋,上楼。
周野的房间门关得严严实实,他抬手敲了敲,里面没什么动静。
虞观:“周野。”
咚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门板上,大概是个枕头。
“起开!我不想看见你,你走!呜呜呜。”
哭腔还没褪干净,中间带着股狠劲儿,五岁的小孩没有反抗的能力,于是把所有的恨意都砸在这扇门上了。
虞观的手还搭在门框上,没收回来。
088说:【要不先让他缓缓,今天别逼他了。】
虞观退后半步,“今天不写作业了,你饿了吗?”
沉默了一会儿。
门锁啪地弹开,周野拉开门,红着眼站在门口,脸上干涸的泪痕混着一晚上没洗的灰,嘴唇干得起了皮。
他盯着虞观,吸了下鼻子,然后吼出来。
“我本来就不用写作业!之前随便写写就可以了,结果你来了之后什么都变了!”
虞观站在走廊里,没出声。
“我已经很久没有跟赵墩墩他们出去玩了!”周野的手抓着门框,指关节用力到发红,“他们已经不认我当老大了!都怪你!”
说到这里喉咙又堵住了,一股更大的委屈涌上来。
“呜呜呜呜。”
周野是真的非常伤心了,五岁的孩子,圈子就那么大,朋友就那么几个,当老大是他最骄傲的事,现在全没了。
虞观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伸手擦了擦周野脸上的泪。
周野没躲,大概是没力气躲了。
“好了,别哭了。”虞观的动作很轻,把他脸颊上的脏东西一点点擦掉,“他们不认你当老大,你再让他们重新认你不就行了。”
周野抽抽噎噎的,“可我根本没有时间出去玩,天天都在写作业。”
他狠狠瞪着虞观,红通通的眼里攒着这些天所有的火。
“我讨厌作业!我讨厌你!我不想看见你!”
虞观的手顿了一下,“88,我是不是把他逼太紧了?”
088叹气,【他才五岁,毕竟还是个小孩子。】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但虞观一时接不上来。
小孩该是什么样子的?有零食吃,有玩伴闹,被爸妈捧在手心,最大的烦恼是不想写作业。
这些东西他一样都没有过。
打记事起,光是有尊严的活下去就已经耗尽了全部的力气。吃饱饭是运气,挨过冬天是本事。
所以他确实不懂周野嘴里那些东西到底有多重要。
但看着这张哭花了的脸,他多少有点明白了。
虞观把手帕塞进周野手里。
“抱歉,我不知道你会把这件事看得这么重要。以后我不会来了,周叔叔那里我去解释。”
周野攥着手帕,愣愣地看他,抽噎停不下来,一直打嗝。
虞观退后两步,站直身体,冲周野弯了弯腰。
“对不起。”
周野张着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一时间忘了哭,呆愣愣看着这一幕。
虞观直起身,转身背起书包,往楼梯口走,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木质台阶上,越来越远。
周野站在房间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掌心里的手帕。
布料柔软,带着一点凉意,滑滑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
淡蓝色的棉帕,边角绣了一个小小的字母,洗得有些发白了。
是虞观一直揣在口袋里的那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