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渊山半山腰,石亭外暮色压下来,天边最后那点光也快没了。
唐正岳和宋岩跪在石阶下面,额头贴着地,肩膀一抽一抽的。
陆沉从石亭里走出来,在两人面前停住。
他低头看着唐正岳拱起来的脊背,没说话,过了会儿才摇头。
“起来吧。”
唐正岳没动。
“属下无能,没守住机缘,请师兄责罚。”
宋岩也赶紧磕头,嗓子眼儿里压着颤音:“请师兄责罚。”
陆沉抬了抬手,一道暗红法力把两人从地上托了起来。
那法力绵密得像抽出来的丝。
唐正岳和宋岩不敢再跪,低着头站到一边。
“如今师尊闭关,祁越师兄冲击紫府在即,会中上下都得为他搜集灵材。
我散元会明面上只有柳师兄一位紫府,祁越师兄要是能再进一步,日后承接之事就从容多了。
这是头等大事,别的都能往后放。”
他顿了顿,目光落到唐正岳脸上。
“况且你等能出现在那处云隐洞天,本就是我允准的。
不用请罪。”
唐正岳低着头,袖子里手指攥得紧紧的。
他心里清楚,陆沉这话听着宽厚,其实字字都在敲打他。
祁越就是当年褚安手下,云泽郡那位独战碧水门两位筑基峰主的狠角色,如今正在冲击紫府,会中大半资源都往他身上堆。
他唐正岳丢了云隐洞天的机缘,本该受重罚。
陆沉不罚,是给宋家留面子。
宋家。
赤炎州的宋家。
宋鹤年那老东西虽然只是凡品筑基,可宋家在赤炎州扎根数百年,族里出过紫府修士,底蕴不是寻常筑基家族能比的。
散元会如今占着南疆三州,地广人稀,赤炎州更是其中最大的一块。
宋家虽然衰落了,可到底是老牌势力,在赤炎州各路散修和小族里头威望还在。
陆沉要稳住南疆局势,就不能跟宋家翻脸。
想通这一层,唐正岳心里反而更沉了。
陆沉没再看他们,转身朝石亭里走。
走了几步,停住,侧过头来。
“云隐山脉那人,你们看清底细了?”
唐正岳摇头:“属下无能。
那人周身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灵识探不出深浅。
只知道他是乙木一脉,中品仙基。
可他仙基有古怪,能惑人心神。
宋平就是中了他的手段,才突然发狂,伤了宋青鸾。
他的法力还能吞噬护身法罩,连丙火锁天阵都被他蚕食了一角。
九个人围攻,他以一敌九,竟然没退半步。”
陆沉眉梢动了动。
“惑人心神,吞噬法罩,蚕食阵法。”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石亭外暮色沉沉,九渊山上的暗红雾气流转,一层薄纱盖在山顶上。
“罢了。”陆沉收回目光,朝石亭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
碧水门那边,最近有什么消息?”
右手边那位凡品筑基修士上前一步,拱手道:“师兄,属下这几个月游走各方,倒是探得一些。
碧水门中这几年有望成就入品仙基的,如今有六人。
其中秦昭年近六十,早过了最佳火候,就算成就仙基也不过下品,不足为虑。
清明峰陈兴承,灵窍六寸三分,服的是四品上阶本命灵气,修甲木一脉。
今年不过二十出头,已经是炼气纯流。
梅长老为他求了一枚三转清灵丹,正在闭关冲击筑基。
以属下之见,此人若成,至少是下品仙基。”
陆沉的手指在膝上叩了一下。
“二十岁就尝试凝聚仙基。”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当年他十八岁成就中品仙基,在散元会中已经是天骄之列。
可陈兴承二十岁就尝试冲击中品,而且灵窍六寸三分,服的是四品上阶。
要是真让他成了,日后成就怕是不在他之下。
“碧水门中,这是第几个服用四品正气的修士了?”
“这一代共有四人。
除了陈兴承,主峰碧水峰有一位嫡传弟子叫沈玄舟,灵窍七寸一分,服的是四品上阶壬水正气,修为已至无垢之境。
此人是碧水门主峰峰主亲传,根基深厚,法力精纯,中品仙基十拿九稳。
另有青冥峰顾清寒、清灵峰周若虚,各有根基,但不足为奇。”
陆沉的目光沉了沉。
“七寸一分。”
他低声念了一句。
七寸灵窍,放在散元会中,就是倾全城之力也未必能寻出一个。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汤暗红如血,映着他沉静的面容。
“望南州和南疆三州,到底是天壤之别。”
他搁下茶盏,语气平淡。
“一个碧水门,这一代就有四位四品正气的苗子。
我散元会占着南疆三州,灵气稀薄成这样,就是想凑齐四位三品正气都难。
祁越师兄冲击紫府所需的灵材,至今还有一样没着落。”
石亭里静了片刻。
左手边那位凡品筑基修士连忙道:“师兄不必忧虑。
碧水门不过是仰仗祖辈功勋,占了望南州那等灵脉充沛之地。
若论真才实学,我散元会弟子哪一个不是从血海里杀出来的。”
陆沉没接话。
他望着山下九渊城的灯火,目光深沉。
暮色之中,内城的轮廓在暗红雾气里若隐若现,一头伏卧的巨兽。
远处外城坊市间修士往来如织,坊间灵灯次第亮起,把整座城池映得一片昏黄。
……
青韦坊外,清水河。
河水在夜色中泛着细碎的月光,几艘渔船泊在岸边,船头挂着昏黄的灯笼。
船板上堆着渔网和竹篓,篓中灵鱼偶尔翻动,溅起一片细碎的水声。
三个渔人坐在河岸的石头上。
一个年长的汉子叫俞大海,是俞俭的族叔,在清水河上讨了四十年的生活。
他身旁坐着一个瘦小的中年渔客,叫马三,原是马家的佃户,后来被陈家招入清水河做船工。
再远一些,一个年轻后生蹲在石头上,手里攥着一块干饼,啃了两口又放下了。
俞大海望着河面,开口。
“这日子,倒是比从前好过多了。”
马三点了点头,嗓音里带着一丝感慨:“谁说不是呢。
从前清水河上,只有四姓的船才能下水。
咱们这些人,想上船就得求四姓的管事,逢年过节还得送孝敬。
如今陈家放了话,只要肯干、手脚干净,谁都能申请一条船。
俞俭那小子,如今都当上船主了。”
“那是陈家主宽厚。”
年轻后生插了一句,“我听人说,俞俭一家当年涉及散修暴乱之事。
是陈家主给了他一碗饭,又让他去清水河撑船。
如今人家好歹也是条船主了。”
俞大海没接话。
他望着河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们觉不觉得,这几月坊中有些不太平?”
马三皱眉:“怎么个不太平?”
“陈家主和顾家主,都快两月没露面了。
陈家主说是去平阳郡城办事,可从前他去平阳郡城,最多不过一月便回。
顾家主更不用说了,一直在闭关,说是冲击瓶颈。
可顾家那位老爷子今年八十多了,甲子大限早过,靠灵物吊命,还冲什么瓶颈?”
马三面色微变,压低了嗓门:“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
俞大海摇了摇头,“只是坊间已经有些不好的传言了。
说陈家主在外头出了事,说顾家老爷子快不行了。
这些话传得有鼻子有眼,连坊市口的茶摊上都有人议论。”
年轻后生攥紧了手中的干饼,面色有些发白:“那,那可怎么办?
陈家主若出了事,咱们这些人……”
“慌什么。”
马三瞪了他一眼,“陈家在碧水门中有人。
兴承公子在清明峰内门,兴松公子也在清丹峰。
只要这两位不倒,陈家便倒不了。
再说了,陈家主那般人物,哪里会轻易出事。”
俞大海点了点头。
“马三说得对。
陈家主和顾家主都是有大本事的人。
咱们这些在清水河上讨生活的,只管把船撑好,把鱼捞好。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只要坊市安稳,咱们的日子便能过下去。”
话音未落,河岸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三人同时抬头。
一道修长的青色身影从坊市方向走来。
月色之下,那人面容平静,一身青布短褐,周身气息沉稳如山。
俞大海猛地站起身来,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
“陈家主?”
陈云点了点头。
“这么晚了,还在河边?”
俞大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深深一揖。
马三跟那年轻后生也跟着行礼,三个人脸上都带着惊色。
陈云周身的气息比从前更沉了,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们看不出修为深浅,可那股沉静的气度,比从前更甚。
“坊中可还安稳?”陈云问。
“安稳,安稳。”
俞大海连忙道,“清水河上一切都好,俞俭那小子把船队管得不错。
坊市里也太平,就是,就是有些人念叨家主许久没露面了。”
陈云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你们早些回去歇着。”
他转身朝坊市中走去,青色身影很快没入夜色。
俞大海望着那道背影,长长舒了一口气,转头看了看马三,又看了看那年轻后生,咧嘴一笑。
“我说什么来着。
陈家主那般人物,哪里会轻易出事。”
青韦坊镇守府。
韩崇盘膝坐在静室之中,周身法力运转。
静室四壁嵌着土黄色的灵石,灵气沉凝如雾,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
他今年不过三十出头,便已踏入炼气后期。
韩家在平阳郡是三大筑基仙族之一,底蕴远非寻常家族可比。
他此番被派来青韦坊镇守,明面上是历练,暗地里却另有算计。
韩崇在韩家不过是旁支。
他灵窍不过四寸出头,全靠族中分润的二品下品正气勉强踏入炼气。
这些年在族中备受冷落,修行资源稀缺。
他若想再进一步,纯化法力冲击筑基,便只能靠自己。
所以他来了青韦坊。
情魔引。
那是一种以秘法炼制的邪物,入酒无色无味,服下之后不会立即发作。
它会在修士识海深处种下一枚种子,随着时日推移,种子渐渐生根发芽。
修士会变得多疑、易怒、对亲近之人产生隔阂,最终在某个契机之下彻底失控。
韩崇给陈云那杯酒中下的,便是情魔引。
他本想着陈云服下情魔引之后,陈家必然生乱。
妻妾离心,子女离散,他这个镇守便能借机拉拢四姓,蚕食陈家的根基。
陈云服下情魔引不久之后,便纳了第六房小妾。
韩崇当时心中暗喜,只等着看陈云后院起火。
结果后来三姓算计,直接将其灭杀。
倒是没来得及看陈云将陈家搞得败坏,使妻妾离心、子女离散的场景了。
这不由得让他心中有些遗憾。
他正闭目调息,静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一个年轻仆役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何事?”
“陈云回来了。”
韩崇猛地睁开眼。
他沉默了片刻,嗓音压得极低。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方才。
有人看见他从坊市口进来,朝碧云谷方向去了。”
韩崇攥紧了膝上的手指。
他早已暗中放出风声,又让人在坊间散布陈云已死的消息。
只等陈家内乱,三姓便能趁虚而入。
可陈云回来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碧云谷方向。
夜色深沉,谷口方向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青光。
那是碧云谷护山大阵的光芒。
陈云此刻怕是已经进了谷中。
“大人。”
门外仆役低声道,“可要派人去探?”
“不必。”
韩崇转过身,面色恢复如常。
“他回来便回来。
我又没有做什么亏心事,怕他作甚。”
他重新坐回蒲团之上,闭目调息。
可那法力在经脉中运转时,竟隐隐有些滞涩。
他心中隐隐不安——情魔引莫不是根本没起作用?
他给陈云下的那杯酒,本应万无一失。
可如今陈云安然归来,他竟有些拿不准了。
……
碧云谷。
夜色笼罩着谷口两壁的碧色苔痕,溪涧水声潺潺。
陈云穿过谷口石径,一路朝正院走去。
沿途几座院落中亮着灯火,隐约传来孩童的笑闹声。
他脚步微顿,侧耳听了片刻。
那是兴平与几个年幼弟妹在院中玩耍。
他嘴角一动,继续朝正院走去。
正院天井中,卫微正坐在石凳上。
膝上搭着一件半旧的披风,手中端着一盏凉透的灵茶。
她望着天边那轮月亮出神,直到脚步声近了,才猛地转过头来。
“回来了?”
她的嗓音平静,可那双眼里闪过一丝掩不住的亮光。
陈云点了点头,在她身旁坐下了。
“回来了。”
卫微没有问他去了何处,也没有问他做了什么。
她只是将手中那盏凉茶搁下,起身去屋里重新沏了一壶。
陈云端起新沏的灵茶,慢慢饮了一口。
谷中的灵茶比外头的清甜几分,入喉温润。
“家中可好?”
“都好。”
卫微坐回他身旁,“兴远在坊中打理庶务,兴安守着桑林。
何月与兴婉在后山洞府中闭关,前几日刚出关。”
陈云点了点头。
卫微盯着他。
“你此番出去,事情办得如何?”
陈云搁下茶盏。
“成了。”
他只说了两个字。
卫微没有追问。
她望着陈云的面容,那张脸上比从前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深潭之中沉了什么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就是让人觉得那潭水比从前更深了。
她伸手,在他手背上握了一下。
那动作极轻极短,只是一个不经意的触碰。
“回来就好。”
陈云低头看着她的手,沉默了一息。
他正要开口,卫微却先说了话。
“夫君。”
“嗯?”
“近日兴远的表现有些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