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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酒肆闻传,九渊闻讯

云隐山脉两百里外,有座无名荒山。

陈云挑了个背阴的山坳落下去,灵识铺开,方圆两里没人烟。

他掏出一套简易警戒阵旗,拿灵石催动,阵纹没入山石草木之间。

又用幽木隐把自身气息遮住,确认没问题才盘膝坐下。

方才跟九位筑基修士缠斗,他表面看着游刃有余,其实消耗大得很。

噬骨冥仙基底蕴虽厚,到底才刚凝成,经脉里法力流转还有点生涩。

以一敌九,每一击都得靠噬灵命格强行吞对方法力反哺自身,才撑得住。

这会儿法力只剩三成,经脉隐隐作痛。

他伸手探进储物袋,把炼气级的丹药全掏出来。

养脉丹、木元丹、清脉养元丹各十余枚,另有早年炼的补气丹、回灵丹,零零总总数十瓶。

这些丹药搁以前,每一枚都得炼化好几天。

可他现在是筑基之躯,经脉宽得像江河,气海深不见底。

丹药入腹,药力化开,转眼就被噬骨冥仙基吞得干干净净。

一枚丹药,一下就没了。

两枚也不过几息。

三枚、五枚、十枚。

他把数十枚丹药一一服下,药力在经脉里翻涌。

噬骨冥仙基转动起来,深渊里那道漩涡把涌入的药力绞碎、炼化、吸进仙基深处。

白骨表面那层暗红光泽亮了几分,藤蔓之间多了几缕生机。

陈云吐出一口浊气。

半个时辰前,他还在九个筑基修士的围攻下死战。

半个时辰后,他坐在这座无名荒山里,拿数十枚炼气丹药恢复法力。

这差距,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恍惚。

甲子大限还剩六年。

他五十四岁,却已经重新站稳了筑基真人的身份。

中品仙基,噬骨冥。

深渊为形,白骨为脉,藤蔓为络。

他试着催动法力,一道暗红青碧交织的水波从掌心涌出来。

水波里藤蔓缠绕,白骨沉浮。

水波碰到山石,石壁上生出一层暗红苔藓,苔藓蔓延的地方石壁松软碎裂。

他收回法力,心里想起这趟出来的种种。

这回出谷,本来是想找点机缘补筑基所需。

他想着有一搭没一搭打一竿子,毕竟陈家如今除他之外已有四位炼气修士,家里根基渐渐稳了。

他就是外出游历几月,也不至于动摇根本。

谁知道机缘来得这么猛。

一座紫府洞天,六道关卡,三法齐备,竟让他一举凝出中品仙基。

运气。

他心里清楚,这趟大半是运气。

四枚浑石散落南疆,偏偏他得了贺云那一枚。

洞天里六关连过,要不是云隐真人残念还存着仁厚之心,他未必走得到最后。

可运气之外,也有他自己的算计。

要不是他在幻境里修了二十四年癸水之法,要不是他用归元玺镇压血炁反噬,要不是他用九道命格强行糅合血炁与乙木,就是有天大的运气也凝不出噬骨冥。

他闭上眼,把心神沉进气海。

噬骨冥在气海深处转动,把残存的药力吸进去。

中品仙基的底蕴远不是下品能比的,气海容量比从前大了好几倍,法力流转也快了好几倍。

以他现在的恢复速度,就是天天拿炼气丹药填,也得几个月才能把气海填满。

要是有筑基级丹药,几日就够。

可惜他手头没有。

碧水门里倒是有,可那是门中嫡传才有的待遇。

他一个散修,想要筑基丹药,只能靠自己慢慢填。

他睁开眼,把空药瓶收进储物袋,站起来。

接下来该往哪去。

他本来想着南疆三州其余坊市里,或许还有些机缘能捡漏。

如今灵识大增,又有归元玺在手,要是再找几处赌石坊,未必不能弄到更多筑基灵材。

可他转念一想,这地方终究是散元会的地盘。

方才在云隐山脉跟九位筑基修士交手,那九人肯定已经知道他的底细。

虽不知他名姓来历,可他的身形相貌、法力气息、仙基特性,怕是被那九人记得清清楚楚。

散元会占着南疆三州,耳目多。

他要是留在这儿,迟早被盯上。

还是先回望南州。

碧水门的地盘,到底是自家宗门。

他虽没入碧水门修行,可兴承兴松两个儿子都在门里。

卫蕴也在门里。

他要是回了望南州,散元会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轻易跨界拿人。

陈云拍了拍自己的脸。

“不过刚刚成就筑基,便有了这般危险的想法。”

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

南疆这地方,终究不是久留之处。

云隐山脉里那几位筑基修士,肯定已经知道他的存在。

他虽在当初人群里不起眼,可如今到底是筑基之身,迟早被认出来。

还是早走为妙。

他收了阵旗,驾风而起。

这回他没朝南走,折向西北,朝赏云州与苍云州交界的方向飞去。

望南州在北,从赏云州到望南州,最稳妥的路线就是绕开苍云州腹地,从苍云州边缘掠过,再入望南州。

他遁速极快。

噬骨冥仙基的底蕴远非同阶可比,加上他方才吞了数十枚丹药,法力已恢复到五成有余。

一路之上,他白天找僻静地方歇脚,夜里赶路。

途中经过几处小坊市,都是赏云州周边的零散小坊,既没有赌石坊,也没什么灵材可买。

他也没停,只采买了些干粮饮水就走。

越往北行,沿途景色从荒凉丘陵变成连绵荒山。

有些山头上还留着战斗痕迹,削平的山巅、折断的古木、干涸的溪涧。

他灵识扫过几处战场遗迹,看到散落的白骨和碎裂的法器残片。

有些尸首还没来得及被人收走。

赏云州八郡,连一郡都凑不出几处像样的灵脉。

散元会占着南疆三州,三州加起来的灵脉都比不过望南州。

他心里暗想,也难怪散元会留不住人。

这么贫瘠的地方,就是筑基修士也未必愿意久居。

……

第七日,陈云在一处山坳歇脚。

他找了个背阴的石洞,布下简易警戒阵旗,盘膝坐下。

一路行来,他把识海里《青冥化生诀》的术法逐一参悟。

冥藤缚、幽木隐、窃灵手、蚀骨雾、枯荣诀。

每一道术法都用通玄命格细细推演,把关窍逐一打通。

又用幽木隐遮蔽气息,仙基一转,气息随之变幻莫测。

他变换面容,身形一矮,连气息都变得飘忽不定。

幽木隐之下,他的灵识也变得难以察觉。

他试着以灵识探出。

方圆三里之内,灵识如雾般铺开,草木虫蚁尽收感知。

他感知到一道极淡的气息正从南方快速接近。

那气息锋锐无匹,带着一股极淡的庚金之意。

陈云眉头皱了一下。

他把灵识收了回来,幽木隐催到极限,整个人化成一道极淡的青光,钻进石洞深处。

没过多久,一道金色遁光从山坳上空掠过去。

那人穿一件半旧的灰白道袍,脸瘦,颧骨有点凸,一双眼睛跟鹰似的。

是石翁。

石翁之前在云隐山脉外头跟唐正岳对峙,后来又跟着周尘进阵堵陈云。

这会儿他一个人往北飞,脸色沉得能拧出水。

遁光在山坳上空顿了一下,石翁灵识铺开,四下扫了一圈。

陈云用幽木隐遮着气息,又拿归元玺压住体内法力波动。

石翁的灵识从他藏身的石洞上方刮过去,没停,继续朝北飞了。

陈云等那道遁光彻底看不见了,才从石洞深处出来。

他心里发紧。

石翁是周尘的人,这回往北走,八成是回紫云宗复命。

要是半道上跟周尘的人撞上,那就麻烦了。

他没再耽搁,驾风起来,绕开石翁去的方向,折向西北。

其实他本可以动手。

以他如今中品仙基的底子,加上噬骨冥那套诡谲东西,石翁虽然也是筑基,未必挡得住他的冥藤缚和蚀骨雾。

可他没动手。

杀了石翁能得什么?

一柄庚金短刀,几枚丹药,一些灵石。

他在云隐洞天里已经捞了最大的好处,石翁身上那点东西,他看不上。

再说了,他刚往北走,一动手难免留下痕迹。

散元会正到处打听他的下落,何必自找麻烦。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又走了几天。

陈云总算踏进苍云州地界。

他没进城,只从边上绕过去。

一路看下来,比赏云州还荒凉。

山里的灵气薄得跟晨雾似的,太阳一照就散。

村子破破烂烂,田里长满荒草。

偶尔看见几个凡人在山脚下挖野菜,脸色蜡黄,瘦得皮包骨头。

他避开官道,专走荒山野岭。

一边赶路一边修行,噬骨冥仙基在气海深处慢慢转着,把沿途吸进来的稀薄灵气一点点炼化、吞掉。

进度慢是慢,但稳当。

这天,他在一个小坊市的酒肆里歇脚。

酒肆不大,几桌修士凑在一起低声说话。

他坐角落里,要了一壶灵茶,竖着耳朵听。

“听说了没,赏云州那边出大事了。”

“啥大事?”

“云隐山脉。

一个多月前那座洞天不是开了嘛。

几百个散修涌进去,结果一个都没出来。

后来洞天塌了,那些散修才被甩出来。

你猜怎么着,洞天里的机缘全被人拿走了。”

“谁啊?”

“不知道。

听说是个散修。

九位筑基修士在外面等着截胡,结果那人以一敌九,硬生生杀出重围跑了。”

“以一敌九?

九位筑基修士?”

“可不是。

听说那九人里还有筑基后期的好手。

可那人修的是中品仙基,法力浑厚得远非同阶可比。

九人围攻,愣是没拦住他。”

酒肆里静了下来。

“中品仙基?

散修?

南疆三州什么时候出了这号人物?”

“谁知道呢。

现在赏云州那边都传疯了。

有人说那人是碧水门暗中派来的,也有人说他是哪个隐世家族的天骄。

还有人说他是景国那边过来的。”

“景国?

景国在陈国之北,隔了上千里,怎么会来南疆?”

“谁知道呢。

反正散元会的人正在查。

听说九渊城已经派了人出来,四处打探那人的下落。”

陈云端着茶盏,把这些话一句句听进去。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翻来覆去。

他放下茶盏,起身出了酒肆。

他心里清楚,那一战能成,一半靠运气。

九个人各怀心思,唐正岳想守洞天,周尘想夺机缘,宋鹤年想分一杯羹,石翁就是拿钱办事。

九人合力围攻,可始终没拧成一股绳。

他要是真碰上九位筑基修士死战不退,以他刚入筑基的底子,未必能全身而退。

好在九人各有所图,给了他可乘之机。

当天夜里,他继续往北走。

……

苍云州边缘,九渊城。

这城是九渊散人创的,用大神通直接把灵脉迁过来。

城周三百里,城墙高得插进云里,外城套着内城,坊市纵横跟棋盘似的。

城里有灵脉穿行,灵气虽然比不上碧水门,可在这南疆三州里,已经算头一份的修行圣地了。

九渊城分内外两城。

外城住散修和凡人,内城住散元会弟子和亲传门人。

城北有座九渊山,山高千丈,山顶终年罩着一层极淡的暗红雾气。

那是九渊散人闭关的地方。

九渊散人,丁火一脉。

丁火者,阴烛之火,黯然不息。

不似丙火之烈,不似戊土之厚,不似庚金之锋。

丁火之性,专攻神魂,侵蚀咒杀,缚气咒言。

昔年九渊散人未成立散元会时,曾与一位紫府真人起了冲突。

那位紫府真人修的是丙火一脉,法力灼烈,号称南疆第一。

九渊散人以丁火秘术对敌,不过三招,便将那位紫府真人镇杀。

自此之后,九渊散人之名震动南疆三州。

九渊散人收徒很多,可没一个弟子修的是他的功法。

丁火一脉太阴森诡谲,寻常修士根本扛不住。

他最出色的弟子叫柳叶,如今已是紫府中期修士。

九渊散人来历不明,有人猜他跟景国有关,可没人能证实。

九渊山半山腰,一座石亭里。

三道人影各坐一席。

为首那人穿一件暗红道袍,脸瘦,颧骨有点高,一双眼睛深得跟潭水似的。

这人叫陆沉,是九渊散人座下弟子,凝聚中品仙基,修为筑基后期。

他旁边两人都是凡品筑基,年纪比陆沉大不少,却恭恭敬敬地坐在下首。

“唐正岳回来了。”

陆沉开口,嗓门不高,语气平平。

“带着宋岩一起来的。

现在正在山下等着。”

左手边那位凡品筑基修士叫周玄,拱手道:“师兄,唐正岳这回在云隐山脉栽了跟头,还有脸回来?”

陆沉摇了摇头。

“唐正岳有私心。

一时蒙蔽,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再说师尊如今闭关,情形不明。

就叶师兄守着九渊城,已经十分吃力了。

要是再把力气分散到云隐山脉去,谁知道这是不是碧水门的计策。”

他顿了顿,往山下看,目光沉沉的。

“碧水门到底是水德宗门。

虽说修的是壬水,可未必对癸水没有研究。

说不定云隐洞天开启那东西,碧水门也能收集。

这也是我为什么不派更多人过去的原因。

云隐山脉里的修士两个月出不来,就算是个散修也能察觉不对劲,我们散元会自然不可能没注意到。

可到底怕被调出去宰了,这是碧水门暗地里做的手脚。

毕竟我散元会虽然号称掌握南疆三州,可每一州都握得很松。

没有碧水门那样强悍的弟子联结,各人手里的地气也散得很。”

“没想到,倒是一个无名散修得了机缘。

听说还是乙木修士。”

他笑了一声。

“有点意思。

乙木修士本来就阴森诡谲,跟师尊的丁火一脉一样,都不怎么得人心。”

右手边那位凡品筑基修士叫郑济,低声道:“师兄,会不会真是景国派来的?”

陆沉摇了摇头。

“景国在陈国之北,咱们这儿本来就在陈国最南边,隔得太远。

就算他们有些心思,又怎么撼得动碧水门这么大的盘子?

不过就算不是宗门传人,倒也算有点底色。”

他话音未落,石亭外一道遁光落下来。

一个年轻弟子快步上前,躬身一礼。

“见过师伯。

唐正岳长老带着宋师叔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