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隐山脉两百里外,有座无名荒山。
陈云挑了个背阴的山坳落下去,灵识铺开,方圆两里没人烟。
他掏出一套简易警戒阵旗,拿灵石催动,阵纹没入山石草木之间。
又用幽木隐把自身气息遮住,确认没问题才盘膝坐下。
方才跟九位筑基修士缠斗,他表面看着游刃有余,其实消耗大得很。
噬骨冥仙基底蕴虽厚,到底才刚凝成,经脉里法力流转还有点生涩。
以一敌九,每一击都得靠噬灵命格强行吞对方法力反哺自身,才撑得住。
这会儿法力只剩三成,经脉隐隐作痛。
他伸手探进储物袋,把炼气级的丹药全掏出来。
养脉丹、木元丹、清脉养元丹各十余枚,另有早年炼的补气丹、回灵丹,零零总总数十瓶。
这些丹药搁以前,每一枚都得炼化好几天。
可他现在是筑基之躯,经脉宽得像江河,气海深不见底。
丹药入腹,药力化开,转眼就被噬骨冥仙基吞得干干净净。
一枚丹药,一下就没了。
两枚也不过几息。
三枚、五枚、十枚。
他把数十枚丹药一一服下,药力在经脉里翻涌。
噬骨冥仙基转动起来,深渊里那道漩涡把涌入的药力绞碎、炼化、吸进仙基深处。
白骨表面那层暗红光泽亮了几分,藤蔓之间多了几缕生机。
陈云吐出一口浊气。
半个时辰前,他还在九个筑基修士的围攻下死战。
半个时辰后,他坐在这座无名荒山里,拿数十枚炼气丹药恢复法力。
这差距,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恍惚。
甲子大限还剩六年。
他五十四岁,却已经重新站稳了筑基真人的身份。
中品仙基,噬骨冥。
深渊为形,白骨为脉,藤蔓为络。
他试着催动法力,一道暗红青碧交织的水波从掌心涌出来。
水波里藤蔓缠绕,白骨沉浮。
水波碰到山石,石壁上生出一层暗红苔藓,苔藓蔓延的地方石壁松软碎裂。
他收回法力,心里想起这趟出来的种种。
这回出谷,本来是想找点机缘补筑基所需。
他想着有一搭没一搭打一竿子,毕竟陈家如今除他之外已有四位炼气修士,家里根基渐渐稳了。
他就是外出游历几月,也不至于动摇根本。
谁知道机缘来得这么猛。
一座紫府洞天,六道关卡,三法齐备,竟让他一举凝出中品仙基。
运气。
他心里清楚,这趟大半是运气。
四枚浑石散落南疆,偏偏他得了贺云那一枚。
洞天里六关连过,要不是云隐真人残念还存着仁厚之心,他未必走得到最后。
可运气之外,也有他自己的算计。
要不是他在幻境里修了二十四年癸水之法,要不是他用归元玺镇压血炁反噬,要不是他用九道命格强行糅合血炁与乙木,就是有天大的运气也凝不出噬骨冥。
他闭上眼,把心神沉进气海。
噬骨冥在气海深处转动,把残存的药力吸进去。
中品仙基的底蕴远不是下品能比的,气海容量比从前大了好几倍,法力流转也快了好几倍。
以他现在的恢复速度,就是天天拿炼气丹药填,也得几个月才能把气海填满。
要是有筑基级丹药,几日就够。
可惜他手头没有。
碧水门里倒是有,可那是门中嫡传才有的待遇。
他一个散修,想要筑基丹药,只能靠自己慢慢填。
他睁开眼,把空药瓶收进储物袋,站起来。
接下来该往哪去。
他本来想着南疆三州其余坊市里,或许还有些机缘能捡漏。
如今灵识大增,又有归元玺在手,要是再找几处赌石坊,未必不能弄到更多筑基灵材。
可他转念一想,这地方终究是散元会的地盘。
方才在云隐山脉跟九位筑基修士交手,那九人肯定已经知道他的底细。
虽不知他名姓来历,可他的身形相貌、法力气息、仙基特性,怕是被那九人记得清清楚楚。
散元会占着南疆三州,耳目多。
他要是留在这儿,迟早被盯上。
还是先回望南州。
碧水门的地盘,到底是自家宗门。
他虽没入碧水门修行,可兴承兴松两个儿子都在门里。
卫蕴也在门里。
他要是回了望南州,散元会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轻易跨界拿人。
陈云拍了拍自己的脸。
“不过刚刚成就筑基,便有了这般危险的想法。”
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
南疆这地方,终究不是久留之处。
云隐山脉里那几位筑基修士,肯定已经知道他的存在。
他虽在当初人群里不起眼,可如今到底是筑基之身,迟早被认出来。
还是早走为妙。
他收了阵旗,驾风而起。
这回他没朝南走,折向西北,朝赏云州与苍云州交界的方向飞去。
望南州在北,从赏云州到望南州,最稳妥的路线就是绕开苍云州腹地,从苍云州边缘掠过,再入望南州。
他遁速极快。
噬骨冥仙基的底蕴远非同阶可比,加上他方才吞了数十枚丹药,法力已恢复到五成有余。
一路之上,他白天找僻静地方歇脚,夜里赶路。
途中经过几处小坊市,都是赏云州周边的零散小坊,既没有赌石坊,也没什么灵材可买。
他也没停,只采买了些干粮饮水就走。
越往北行,沿途景色从荒凉丘陵变成连绵荒山。
有些山头上还留着战斗痕迹,削平的山巅、折断的古木、干涸的溪涧。
他灵识扫过几处战场遗迹,看到散落的白骨和碎裂的法器残片。
有些尸首还没来得及被人收走。
赏云州八郡,连一郡都凑不出几处像样的灵脉。
散元会占着南疆三州,三州加起来的灵脉都比不过望南州。
他心里暗想,也难怪散元会留不住人。
这么贫瘠的地方,就是筑基修士也未必愿意久居。
……
第七日,陈云在一处山坳歇脚。
他找了个背阴的石洞,布下简易警戒阵旗,盘膝坐下。
一路行来,他把识海里《青冥化生诀》的术法逐一参悟。
冥藤缚、幽木隐、窃灵手、蚀骨雾、枯荣诀。
每一道术法都用通玄命格细细推演,把关窍逐一打通。
又用幽木隐遮蔽气息,仙基一转,气息随之变幻莫测。
他变换面容,身形一矮,连气息都变得飘忽不定。
幽木隐之下,他的灵识也变得难以察觉。
他试着以灵识探出。
方圆三里之内,灵识如雾般铺开,草木虫蚁尽收感知。
他感知到一道极淡的气息正从南方快速接近。
那气息锋锐无匹,带着一股极淡的庚金之意。
陈云眉头皱了一下。
他把灵识收了回来,幽木隐催到极限,整个人化成一道极淡的青光,钻进石洞深处。
没过多久,一道金色遁光从山坳上空掠过去。
那人穿一件半旧的灰白道袍,脸瘦,颧骨有点凸,一双眼睛跟鹰似的。
是石翁。
石翁之前在云隐山脉外头跟唐正岳对峙,后来又跟着周尘进阵堵陈云。
这会儿他一个人往北飞,脸色沉得能拧出水。
遁光在山坳上空顿了一下,石翁灵识铺开,四下扫了一圈。
陈云用幽木隐遮着气息,又拿归元玺压住体内法力波动。
石翁的灵识从他藏身的石洞上方刮过去,没停,继续朝北飞了。
陈云等那道遁光彻底看不见了,才从石洞深处出来。
他心里发紧。
石翁是周尘的人,这回往北走,八成是回紫云宗复命。
要是半道上跟周尘的人撞上,那就麻烦了。
他没再耽搁,驾风起来,绕开石翁去的方向,折向西北。
其实他本可以动手。
以他如今中品仙基的底子,加上噬骨冥那套诡谲东西,石翁虽然也是筑基,未必挡得住他的冥藤缚和蚀骨雾。
可他没动手。
杀了石翁能得什么?
一柄庚金短刀,几枚丹药,一些灵石。
他在云隐洞天里已经捞了最大的好处,石翁身上那点东西,他看不上。
再说了,他刚往北走,一动手难免留下痕迹。
散元会正到处打听他的下落,何必自找麻烦。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又走了几天。
陈云总算踏进苍云州地界。
他没进城,只从边上绕过去。
一路看下来,比赏云州还荒凉。
山里的灵气薄得跟晨雾似的,太阳一照就散。
村子破破烂烂,田里长满荒草。
偶尔看见几个凡人在山脚下挖野菜,脸色蜡黄,瘦得皮包骨头。
他避开官道,专走荒山野岭。
一边赶路一边修行,噬骨冥仙基在气海深处慢慢转着,把沿途吸进来的稀薄灵气一点点炼化、吞掉。
进度慢是慢,但稳当。
这天,他在一个小坊市的酒肆里歇脚。
酒肆不大,几桌修士凑在一起低声说话。
他坐角落里,要了一壶灵茶,竖着耳朵听。
“听说了没,赏云州那边出大事了。”
“啥大事?”
“云隐山脉。
一个多月前那座洞天不是开了嘛。
几百个散修涌进去,结果一个都没出来。
后来洞天塌了,那些散修才被甩出来。
你猜怎么着,洞天里的机缘全被人拿走了。”
“谁啊?”
“不知道。
听说是个散修。
九位筑基修士在外面等着截胡,结果那人以一敌九,硬生生杀出重围跑了。”
“以一敌九?
九位筑基修士?”
“可不是。
听说那九人里还有筑基后期的好手。
可那人修的是中品仙基,法力浑厚得远非同阶可比。
九人围攻,愣是没拦住他。”
酒肆里静了下来。
“中品仙基?
散修?
南疆三州什么时候出了这号人物?”
“谁知道呢。
现在赏云州那边都传疯了。
有人说那人是碧水门暗中派来的,也有人说他是哪个隐世家族的天骄。
还有人说他是景国那边过来的。”
“景国?
景国在陈国之北,隔了上千里,怎么会来南疆?”
“谁知道呢。
反正散元会的人正在查。
听说九渊城已经派了人出来,四处打探那人的下落。”
陈云端着茶盏,把这些话一句句听进去。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翻来覆去。
他放下茶盏,起身出了酒肆。
他心里清楚,那一战能成,一半靠运气。
九个人各怀心思,唐正岳想守洞天,周尘想夺机缘,宋鹤年想分一杯羹,石翁就是拿钱办事。
九人合力围攻,可始终没拧成一股绳。
他要是真碰上九位筑基修士死战不退,以他刚入筑基的底子,未必能全身而退。
好在九人各有所图,给了他可乘之机。
当天夜里,他继续往北走。
……
苍云州边缘,九渊城。
这城是九渊散人创的,用大神通直接把灵脉迁过来。
城周三百里,城墙高得插进云里,外城套着内城,坊市纵横跟棋盘似的。
城里有灵脉穿行,灵气虽然比不上碧水门,可在这南疆三州里,已经算头一份的修行圣地了。
九渊城分内外两城。
外城住散修和凡人,内城住散元会弟子和亲传门人。
城北有座九渊山,山高千丈,山顶终年罩着一层极淡的暗红雾气。
那是九渊散人闭关的地方。
九渊散人,丁火一脉。
丁火者,阴烛之火,黯然不息。
不似丙火之烈,不似戊土之厚,不似庚金之锋。
丁火之性,专攻神魂,侵蚀咒杀,缚气咒言。
昔年九渊散人未成立散元会时,曾与一位紫府真人起了冲突。
那位紫府真人修的是丙火一脉,法力灼烈,号称南疆第一。
九渊散人以丁火秘术对敌,不过三招,便将那位紫府真人镇杀。
自此之后,九渊散人之名震动南疆三州。
九渊散人收徒很多,可没一个弟子修的是他的功法。
丁火一脉太阴森诡谲,寻常修士根本扛不住。
他最出色的弟子叫柳叶,如今已是紫府中期修士。
九渊散人来历不明,有人猜他跟景国有关,可没人能证实。
九渊山半山腰,一座石亭里。
三道人影各坐一席。
为首那人穿一件暗红道袍,脸瘦,颧骨有点高,一双眼睛深得跟潭水似的。
这人叫陆沉,是九渊散人座下弟子,凝聚中品仙基,修为筑基后期。
他旁边两人都是凡品筑基,年纪比陆沉大不少,却恭恭敬敬地坐在下首。
“唐正岳回来了。”
陆沉开口,嗓门不高,语气平平。
“带着宋岩一起来的。
现在正在山下等着。”
左手边那位凡品筑基修士叫周玄,拱手道:“师兄,唐正岳这回在云隐山脉栽了跟头,还有脸回来?”
陆沉摇了摇头。
“唐正岳有私心。
一时蒙蔽,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再说师尊如今闭关,情形不明。
就叶师兄守着九渊城,已经十分吃力了。
要是再把力气分散到云隐山脉去,谁知道这是不是碧水门的计策。”
他顿了顿,往山下看,目光沉沉的。
“碧水门到底是水德宗门。
虽说修的是壬水,可未必对癸水没有研究。
说不定云隐洞天开启那东西,碧水门也能收集。
这也是我为什么不派更多人过去的原因。
云隐山脉里的修士两个月出不来,就算是个散修也能察觉不对劲,我们散元会自然不可能没注意到。
可到底怕被调出去宰了,这是碧水门暗地里做的手脚。
毕竟我散元会虽然号称掌握南疆三州,可每一州都握得很松。
没有碧水门那样强悍的弟子联结,各人手里的地气也散得很。”
“没想到,倒是一个无名散修得了机缘。
听说还是乙木修士。”
他笑了一声。
“有点意思。
乙木修士本来就阴森诡谲,跟师尊的丁火一脉一样,都不怎么得人心。”
右手边那位凡品筑基修士叫郑济,低声道:“师兄,会不会真是景国派来的?”
陆沉摇了摇头。
“景国在陈国之北,咱们这儿本来就在陈国最南边,隔得太远。
就算他们有些心思,又怎么撼得动碧水门这么大的盘子?
不过就算不是宗门传人,倒也算有点底色。”
他话音未落,石亭外一道遁光落下来。
一个年轻弟子快步上前,躬身一礼。
“见过师伯。
唐正岳长老带着宋师叔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