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气圆满之后，下一步便是温养经脉，将纯化的法力碎裂成最原始的灵光，再以灵光为材，在气海中营造仙基。
这一步凶险至极。
灵光与神魂相连，稍有不慎便是神魂离体、魂飞魄散的下场。
散修筑基，十之六七死于这一步。
家族子弟有长辈护法、丹药加持，死亡率也不过降至三成。
陈云闭上眼，将心神沉入气海深处。
他试着引动气海中的法力。
经脉中的法力缓缓旋动，像一潭深水被搅动，水底淤泥翻涌而上。
他咬牙忍住那股撕裂般的痛楚，将法力一寸一寸地剥离、碎裂、化为灵光。
每一丝灵光落入气海，便如雨滴入湖，激起一圈极小的涟漪。
万千涟漪叠加在一处，气海中渐渐凝出一道轮廓。
那轮廓缓缓成形。
通体碧蓝，水波流转，像是深海之下的一座珊瑚礁。
礁体表面有潮汐纹路缓缓游动，礁心处有一道极深的漩涡，仿佛直通地脉。
仙基意象，三字，沧溟渊。
此意象取自癸水之浩瀚深沉，以深渊为形，以潮汐为脉，以漩涡为心。
修至大成，法力可化万法，深渊可吞万灵。
可陈云很快发现，这道仙基意象只是一具空壳。
它有形无神，像一柄没开刃的剑，有剑之形，无剑之利。
如同当日唐正岳的凡品筑基，虽有一身浑厚法力，却无仙基独有的异象与特性加持。
他心中了然。
四品功法配二品正气，能凝出仙基已属侥幸。
可这道仙基终究缺了一份真正的底蕴，无法衍生出独属于癸水一脉的异象。
便在此时，气海中的法力忽然一滞。
陈云猛地睁眼。
他感知到体内那具癸水之躯正在排斥这道仙基。
功法是癸水一脉，法力却是二品正气打底，本命灵气与功法品阶终究隔了一层天堑。
他强行修出的中品仙基，在这具不属于自己的身躯中根本无法长久存续。
仙基开始碎裂。
陈云没有惊慌。
他早已料到这一步。
这里本就是幻境，这具癸水之躯与那道沧溟渊仙基，都是虚妄之物。
幻境给予他的，是那十四年修行的感悟，是对癸水一脉功法的深刻理解，是对气海开辟、仙基凝聚的亲身经历。
这些才是真正属于他的东西。
眼前一花，石殿重新浮现。
他仍是那具青布短褐的肉身，盘坐于阵图之中。
经脉中多了一道极精纯的癸水感悟，像一道烙印深深刻入识海。
陈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试着运转体内法力，乙木根基与那道癸水感悟彼此交融，水生木，木得水而荣，清流法力比方才又凝实了几分。
他心中微动。
那道感悟虽不能直接化为修为，却让他对气海开辟、仙基凝聚的过程有了前所未有的清晰认知。
日后他真正筑基时，这些感悟便会化为实实在在的助力。
石殿中静了片刻。
那洞天灵性忽然出声。
“你方才所历，乃是突破筑基的全过程。
以二品正气修四品功法，二十四年圆满，凝出中品仙基。
虽未能长久存续，可这份经历对你日后筑基大有裨益。
幻境中所修所得，便是你的奖励。”
陈云心中一震。
他方才所修的《太一生水经》，竟真是云隐真人当年所修功法。
难怪那道沧溟渊仙基虽只是空壳，却带着一股极其深远的气息。
那是紫府修士当年的根基所在。
“晚辈有一问。”
陈云开口，“不知前辈可否告知，这洞天之中，共有几人过了关？”
那灵性道：“三百余人入此洞天，过三关者不过十余人。
三关之后，能全身而退者，如今不过七人。
你排在首位。”
陈云沉默了一息。
七人。
百余人中仅七人过关，这洞天的凶险远超他预想。
他忽然又想起一事。
“晚辈斗胆再问。
前辈方才所言，仙基只是意象，要化出特性异象，需以毕生道途感悟为引。
不知可有法子，能助人提升仙基品质？”
那灵性沉默了片刻。
“有。
此物名为紫府元晶。
乃紫府修士坐化之前，将毕生修行感悟凝成。
若在筑基之时融入仙基，可提升仙基品阶。
中品可望上品，下品可望中品。
只是此物极为稀少，便是在碧水门那等大宗门里，也只有中品以上仙基的嫡传弟子才有资格服用。
你一个二品正气的炼气修士，便是听都不该听过。”
陈云心中震动。
紫府元晶。
若得到此物，筑基之时融入仙基，自己凡品筑基便有望下品仙基。
下品仙基有望紫府。
他压下心头翻涌，又问。
“前辈方才所言命神通，晚辈愿闻其详。”
那灵性沉默了一息，神念再至。
“仙基是死的，神通是活的。
紫府修士筑基圆满之后，以自身道途对应的天地法则为锤，反复锤炼仙基，使其从形化作意，便能凝出第一道神通。
此神通名为命神通，与修士本命道途相合。
命神通一成，修士便可开辟紫府，在气海与眉心之间开辟出一道独立空间。
紫府既是法力的储备，也是神通的温床。
到了这一步，修士便能在太虚之中穿行，寿元暴涨至六百载，神通覆盖数里，一念可毁一城。
金丹不出的年代，紫府真人便是世间修炼的最高战力。”
陈云听罢，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六百载寿元，一念毁一城。
这便是紫府。
他如今连筑基都未成，距离那等境界，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你幻境中的身躯，修的乃是癸水一脉。”
那灵性继续道，语气严肃。
“癸水主智，润物无声，善变化，善隐藏。
你的仙基若能凝出癸水一脉的特性，日后开辟紫府，命神通多半与隐匿、感智、变化有关。”
此神通一成，法力如渊海倒灌，可吞万灵，可覆万法。
敌入其中，如舟行怒海，进退不由己。
渊中生暗流，暗流化漩涡，漩涡可绞碎法力、吞没神魂。
同阶相争，法力稍逊者，连人带术一并沉沦。
便是高出一阶的对手，也要被那渊中暗流磨去三分锐气。”
“这便是中品仙基的威势。
以深渊为形，以潮汐为脉，以漩涡为心。
修至大成，深渊可吞万灵，潮汐可覆万物。”
“可若你日后修的是癸水一脉，却终究只凝出了下品仙基，那也有替代之法。
下品仙基名为水月镜，映照万物、隐匿行踪、以假乱真、以虚化实。
威能虽远逊沧溟渊，却仍带着癸水变化之性，依旧有望紫府。
只是凝出下品仙基之后，若再想更进一步，便需寻得紫府元晶，在仙基已成之后将其融入。融得进去，下品有望中品，中品有望上品。
只是筑基之后的这服用紫府元晶凶险极大，非大机缘、大毅力者不能成。”
陈云将这番话在心中反复咀嚼。
沧溟渊，以渊海之势吞纳万灵；水月镜，以镜花之变映照万物。
一者以力压人，一者以智惑人。
同是癸水一脉，同是紫府之路，气象却截然不同。
“你如今已过四关，可得一物。”
那灵性道，语气平淡，“或取四品癸水功法的采气之法，或取一份筑基灵材，二者择一。”
陈云几乎没有犹豫。
“晚辈选采气之法。”
那灵性沉默了一息。
“采气之法虽好，可四品功法的采气条件极为苛刻。
需在万丈深潭之底，以癸水法力引动地脉水气，历经数十年方能凝出一缕。
你即便得了此法，想要凑足一份完整的三品以上癸水正气，少说也要百年苦功。
你等得起？”
陈云道：“晚辈等不起。
可晚辈更需要知道，真正的四品功法是如何采气的。
即便眼下用不上，日后未必没有机缘。”
那灵性没有再劝。
一道青光自阵图中浮起，凝成一枚玉简，落入陈云掌中。
玉简中记载的便是《太一生水经》的采气法门，以癸水之变引动地脉深处的水属灵气，在深潭之底结成气旋，经年累月方得一缕。
陈云将玉简收入识海，又听那灵性道。
“你既有心继续闯关，第五关名为地脉迷宫，取癸水之长。
此关考验的是对空间与地脉的感知。
你方才所得的癸水感悟，在此关中会助你一臂之力。”
陈云站起身来，朝虚空一礼。
“多谢前辈。”
他抬脚朝石殿深处走去。
身后那洞天灵性的动静最后响了一次，语气依旧严肃。
“你资质低下，却有这般悟性。
若得正确培养，中品灵窍，加上你自己的天赋，得到三品灵气也并非难事。
可惜了。”
陈云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在心中苦笑。
幸好这洞天灵性只能困于洞天之内，不知他陈云在外人眼中不过二寸九分的下品灵窍。
若让它知晓此事，怕是不会像这般淡然。
能够提升灵窍之事，他这些年来从未听说过。
归元玺的秘密，便是他最深的底牌。
他继续前行，甬道两旁的癸水阵纹越来越密，水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