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没入甬道深处,身影很快被浓稠的癸水之气吞没。
石殿中空余阵纹低鸣,水声回荡,像是地底深处有巨兽翻了个身。
约莫过了半炷香,石殿门口又聚了数道遁光。
当先一人穿灰布短褐,鬓角花白,正是先前在屏障外高声议论散元会的那位老者。
他身后跟着四五人,修为参差,大多是炼气中期,只有一人堪堪踏入炼气后期。
这几人身上都带着伤,衣袍破损,有的伤口还在渗血,显然是硬闯三关过来的。
那花白老者扫了一眼石殿,冷哼一声:“有人比咱们先到了。走。”
他没有丝毫犹豫,抬脚便朝甬道追去。
身后那几人互相看了一眼,也跟了上去。
可没走几步,便有一人停下脚步,面上露出挣扎之色。
此人修为不过炼气初期,服的是杂气,面色青白,气息虚浮。
“廖老,我,我不进去了。”
花白老者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便继续向前。
那炼气初期的散修一咬牙,转身朝来时的路奔去。
剩下几人犹豫了片刻,又有两人退了出去。
他们都是服杂气的修士,此生筑基无望,与其在洞天深处冒险,不如趁现在退出去,将已经到手的东西带出去变卖。
……
又过了许久,才有一个身影缓缓走入。
那是个女子,身形单薄,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腰间别着一柄短剑。
她面色苍白如纸,唇色近乎透明,鬓发散乱,衣摆上还沾着泥水与血迹。
正是林青婉。
她扶着石殿的门框喘了几口气,才慢慢走到阵图前。
她站定的那一刻,石殿中忽然响起一道极淡的灵性波动。
“你竟也走到这里了。”
林青婉抬起头,目光落在阵图之上,神色不变。
她在紫云城中被人轻视惯了,在散修堆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冷言冷语没有听过。
“得了浑石机缘的人,实力却这般不堪。”
那灵性又开口,语气冷淡,“中拓之境,连炼气后期都未到,服用的还是一品杂气。
这般修为,放在外头连进洞天石门的资格都没有。
你倒是运气不错。”
林青婉抿了抿嘴,没有反驳。
她自幼出身低微,无父无母,更无高门大族为她提供修行资粮。
那些名门子弟一出生便有正气可服,有筑基灵材备好,有技艺可承。
她什么都没有,凭的只有自己这条命。
“你本在第三关便过不去了。”
那灵性继续道,“念在你身怀浑石,气运尚可,破例予你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三关之后,另有三关。
过关者可得洞天遗泽。
你修为不足,硬闯恐有性命之忧。
但你若愿在此处止步,我可赠你一份灵材,足以助你日后修行之用。”
林青婉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可有提升筑基可能的机缘?”
那灵性顿了一瞬。
“自然有的。
后三关所得,远胜于此处。”
林青婉咬了咬牙。
“那我继续。”
灵性没有再劝,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石殿地面裂开,甬道再次浮现。
林青婉深吸一口气,抬脚踏了进去。
……
甬道深处,陈云正独自行走。
那石殿中的一切,他虽已远去,灵识却隐隐捕捉到了几分余韵。
那些散修的选择,那林青婉的咬牙,那灵性的冷淡,都落入他感知之中。
他心中不禁暗道,这洞天灵性倒是有些意思。
明明只是一道残存的意识,却比活人还要精明。
他忽然停住脚步。
面前又出现了一座石殿。
这座石殿比方才那座大了数倍,殿中空无一物,只在地面正中刻着一幅更加繁复的阵图。
阵图中央悬浮着两行字,青光流转,在殿中缓缓旋转。
第四关,取舍关。
癸水之智,润物无声。
不以蛮力破局,以智为刃。
陈云正要细看,那洞天灵性的动静忽然在他识海中响起。
“三关之后,还有三关。
第四关名为取舍,取癸水之智。
第五关名为地脉迷宫,取癸水之长。
第六关名为镜心关,取癸水之变。
你既有机缘获取浑石,自是有气运在身,我便予你一些方便。”
那动静顿了顿,又道:“第四关的规矩,你且听好。
此关名为浮生一梦,乃是以癸水之忆为基,映照入内者心中最深处的执念与困厄。
你将在梦中经历一段完整的人生,梦中所修所得,皆归己有。
过关的条件只有一个,在梦中将修为推至气海开辟筑基之日。”
陈云心中一震。
他正要开口,那灵性却已沉寂下去,像是完成了某种交代,懒得再多说一句。
他站在石殿中央,将那番话在脑中过了数遍。
这关考验的是对丹药、灵材、功法、灵物的全方位理解。
要在最短时间内,以有限的条件将一具空白身躯推至筑基,需要的不只是修为,更是对修行本质的洞察。
眼前一黑。
再亮时,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一望无际的水面上。
脚下碧波荡漾,水面之下隐约可见无数光团在缓缓游动。
那些光团中封着各式各样的灵材、丹药、法器,还有一卷卷功法玉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的青布短褐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半透明的癸水之躯。
通体碧蓝,如深潭之水凝成的人形。
他试着抬手,手腕处水波流转,五根手指清晰可辨,动作却比肉身轻了几分。
经脉之中空空荡荡,一丝法力也无。
陈云深吸一口气,将心神沉入识海。
归元玺仍在。
九道命格之力仍在。
他心中稍定。
可随即他又发现一件事。
那具癸水之躯中,竟自带了木德功法的记忆。
他试着催动,那些木德功法全然失效。
这具身躯,只能修行癸水一脉。
他闭上眼,将神魂之力铺展开来,感知着水面之下那些光团的气息。
洞微命格之下,他很快便辨认出了数十件灵材与丹药的品阶与属性。
可这些都只是辅材,真正要紧的是功法。
他睁开眼,朝水底一处光芒最盛的方向游去。
那处光芒中封着数枚玉简,每一枚都散发着沉凝的气息。
他伸手探入光中,将那些玉简一一取出。
玉简入手的一瞬,他便察觉到了异样。
每一枚玉简都裹着一层极淡的癸水禁制,灵识探入时,只能翻开第一篇。
那第一篇如同一段影片,可窥见功法的品阶、修炼方向、大致威能,却无法看全本。
只有选定之后,禁制才会解开,全篇功法方能尽收识海。
第一枚,二品癸水功法《玄水润物诀》。
影片中可见,此功法可修至凡品筑基,法力温润绵长,善养万物,如春雨润泽,无声无息。
第二枚,三品癸水功法《北冥归元经》。
影片中可见,此功法可修至下品仙基,法力浩渺深沉,善蓄势,如北冥之海,吞纳百川。
第三枚,四品癸水功法《太一生水经》。
影片中可见,此功法可修至中品仙基,法力与天地共鸣,善化万法,如太一之水,生天生地,化育万物。
他握着那枚《太一生水经》的玉简,沉默了片刻。
四品功法,若是放在外头,便是碧水门的内门弟子也未必人人可得。
如今却在这洞天之中随意摆放,任人挑选。
他忽然明白了取舍二字的含义。
选二品功法,稳妥,稳妥得近乎平庸。
选三品功法,能修到下品仙基,已是极好的结果。
可若选四品,一旦修成,中品仙基在望。
可四品功法所需要的本命灵气,这洞天之中根本没有。
陈云将三枚玉简收好,又朝另一处光团游去。
那处光团中封着一排灵玉瓶,瓶中盛着各色正气。
他逐一辨认,二品下阶、二品中阶、二品上阶,连完整的一瓶三品正气都没有。
他心中有了计较。
这洞天灵性只给了这些灵材,便是要让闯关者在有限的条件中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若选了二品功法配二品正气,稳则稳矣,却绝无可能冲击仙基。
若选三品或四品功法,以二品正气打底,修出来的法力驳杂不纯,威能大打折扣,可一旦修至圆满,所凝仙基的品阶,却要远胜于二品功法。
陈云将那些灵玉瓶一一收入癸水之躯中。
水波从指尖漫过,将玉瓶裹入体内。
他转身游向另一处光团,那里封着数十枚丹药,从胎息到炼气,从补气到养脉,琳琅满目。
他挑了几枚品相最好的收入体内,又游向下一处,取了数样灵材。
他回到水面之上,盘膝坐下。
癸水之躯在水面浮沉,水波在他周身流转。
他闭上眼,将《太一生水经》的玉简贴在眉心,灵识探入。
禁制解开。
全篇功法涌入识海。
四品癸水功法,以水德之变化为根基,讲究的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以自身为水,以天地为炉,将水之柔韧、水之浩瀚、水之无孔不入,融入每一丝法力之中。
修至大成,法力可化万法,可润万物,亦可覆万法。
陈云睁开眼。
他选择了《太一生水经》。
他知道这是一条险路。
四品功法配上二品正气,修出来的法力驳杂不纯,威能大打折扣。
可他更知道,若选了二品或三品功法,以这具癸水之躯的根基,修到炼气圆满便到了头。
想要冲击气海,想要凝出仙基,耗时太久。
而他陈云,最缺的便是时间。
甲子大限只剩七年,他赌不起。
既然赌不起,便只能铤而走险,以更高的品阶换取更短的时间。
他将那瓶品相残缺的二品上阶癸水正气取出来,又取出一枚炼气级的化脉丹。
丹药服下,药力在癸水之躯中化开。
他以《太一生水经》的引气法门,将那缕二品癸水正气缓缓引入经脉。
第一年,他打通了十二正经中的六条。
第二年,他将奇经六脉逐一贯通。
每贯通一条,经脉中的癸水法力便厚实一分。
他以噬灵命格吞噬水底那些癸水幻兽残留的灵气,以聚元命格将天地间稀薄的癸水之气一点一点聚拢过来。
每吸收一分,便以青元洗脉法的路子,将法力反复淘洗,剔除杂质。
第三年,他修至胎息六层圆满。
第四年,他借助那枚二品上阶的癸水正气,开始冲击炼气。
第五年,他踏入了炼气初期。
第六年,炼气中期。
第七年,炼气后期。
第八年,他将经脉中的癸水法力反复压缩,以固心命格稳住心境,以笃行命格日复一日地打磨。
第九年,他感知到了气海的边界。
那层壁障薄如蝉翼,却坚硬异常。
第十年,他踏入了炼气圆满。
每一年过去,水面上那些光团便暗淡一分。
他以近乎贪婪的速度吞噬着其中的灵气与药力,将一具空乏的癸水之躯,一点一点填满。
这十年之中,他感知到了洞天灵性偶尔投来的注视。
那道灵性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场漫长而有趣的戏。
陈云没有理会。
他将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修行之上。
第十一年到第十四年,他试着以命格之力推演功法的后续变化。
聚元命格将水底那些零散的癸水灵气牵引过来,洞微命格让他能看清经脉中每一丝法力的流转轨迹,澄明命格让他在推演时心无旁骛。
妙味命格则让他能从那些丹药与灵材中辨出最合适的搭配。
辨真命格让他能分辨出哪些灵材是真正有用的,哪些是虚有其表。
通玄命格让他在参悟功法玄机时如有神助,每一处晦涩的关窍都豁然开朗。
固心命格让他在漫长的修行中始终心志坚定,不因枯燥而动摇。
笃行命格让他日复一日地打磨法力,水滴石穿。
这些命格叠加在一处,让他在十四年的漫长岁月中,以二品正气强行修炼四品功法,竟真在第十四年踏入了气海开辟的门槛。
第十四年末,陈云睁开眼。
脚下的水面已几乎干涸,那些光团全部黯淡无光。
他站起身来,癸水之躯比方才凝实了数倍,通体碧蓝,隐隐有青光流转。
经脉之中,法力浩瀚如渊,虽驳杂不纯,却比同阶修士浑厚了数倍不止。
他试着催动法力,一道水波自掌心涌出,化作一条水龙,在他周身盘旋了一圈,又散作漫天水雾。
那水雾之中,隐隐有乙木生机透出。
他心中一动。
四品功法配上二品正气,修出来的虽是驳杂法力,可这驳杂之中,却藏着水木相生的玄机。
他尝试以乙木功法驾驭癸水法力,以水生木,木又固水,两相调和,竟将那驳杂之弊压了下去。
他心中大喜。
这具癸水之躯虽是幻境所化,可这十四年的修行感悟,却是实打实的。
他隐隐觉得,自己对于法力流转的理解,对于水德变化的领悟,都已更上一层楼。
他望着头顶那片混沌的虚空。
筑基。
这两个字在他心头滚过时,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重,也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切。
甲子大限只剩六年,他本打算以水磨功夫打磨法力,而后再寻机缘冲击筑基。
可如今,这具癸水之躯给了他一个旁人都求不来的机会。
在幻境中冲击筑基。
成了,便是提前数年摸到气海的门槛。
即便败了,那十四年积累的感悟也不会凭空消散,只会化作他日后突破时的资粮。
无论成与不成,他都不亏。